孙老爷院里的枣树叶被夜里的霜打掉了不少,青山里的霜更浓。 半个月过去,夜里落下的霜到了第二天凌晨,看起来就像雪一样。 又是一年秋景。 终年不散的云雾愈发粘稠,群山在雾中若隐若现,看着就像云海中的群岛。 青山最中央也是最重要的山峰其实是紫气峰,逍遥峰较偏,若非广莱真人、姜御等三代掌门都长居于此,想必不会在青山这般出名。 逍遥峰虽偏也高,海拔在青山诸峰中能排进前三,站在逍遥峰顶,足以俯瞰群山,包括东方瑀长居的云居峰,也包括紫气峰。 谢周落在逍遥峰顶,看着东方的云海由暗变亮,直至某一刻,朝阳破云。 秋风让云海掀起波涛,帮助云雾越过山头,在他的身边缭绕着。 谢周的视线从朝阳离开,遥望着紫气峰,深呼吸一口气,眼神沉静如水。 一道雀跃的剑气割裂云雾,方正桓落在他的身边,说道:“时间差不多了。” 谢周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师兄弟二人在崖畔静立片刻,不多时,便有一道钟声打破了清晨的幽静。 随着钟声落下,忽有一道极为纯粹的剑意自紫气峰而始,直冲云天。 漫天云雾仿佛得到了指令一般,一时间尽皆退去,露出天空本来的颜色。 青山大会按时召开。 谢周从逍遥峰顶御剑而起,去到紫气峰,落在镇岳大殿前的高台上,然后站到那座属于掌门座椅的左侧,一如先前立于崖畔,目光幽深,看着下方的演武台,显得沉静而庄重。 脚下便是青山弟子试剑比武的地方,也是诸长老开堂讲道最大的课堂。 谢周来到青山的第三年,跟着姜御在此参加过一次完整的试剑,之后便很少再来紫气峰。因为姜御不喜欢这些繁琐的仪式,甚至连应付都不想应付,总是托几个相熟的长老、或者东方瑀,近两年换成了方正桓,来代他主持这些“仪式”,谢周也多年不曾站到这个位置,也有几年没有站在演武台上,与同门进行所谓的试剑了。 他的境界提升得太快,连年攀升,就算拜进青山的皆是各地天才,也难以望其项背。 谁都没想到他会在去年就破境一品,而且是直入了一品中期。 但现在谁都不会怀疑,谢周会在十年内进入领域……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青山历代掌门中,突破领域境的也只有三成。 广莱真人至死都不曾跨越那道门槛,姜御虽说做到了,性格却是那般极端。 谢周如今的境界与他展现出的这份天赋,意味着无论他是谁,有着什么样的出身,说话的分量都不会低,要超过寻常长老。 从逍遥峰到紫气峰的距离,谢周御剑而来,而且没有任何隐藏。 那道泛着紫气的剑光,那柄承载着青山历史的紫气东来被很多人看在眼里。 些许个上了年纪的长老暗自叹气,心想如此高调,是不是有些过了。 雨来峰的崔无惑皱起眉头,准备埋怨几句,略作犹豫,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很多人看到了这道剑光。 包括近几年刚入门的那些十来岁的年轻弟子。 “是谢周师兄!” “谢师兄真是了不起!” 这些年轻人纷纷呼喊起来,眼里带着崇拜和羡慕的神色,心底更是憧憬到了极点。 他们平日里的功课重,寻常不被允许外出,隔了好些天才知道发生在谢周的事。 原来谢师兄消失的这半年,竟是去了黑市,然后摧毁了那个罪恶之城。 原来掌门最后的时间里,那摄人心魄的一剑真的毁灭了七色天。 都是玄门弟子,能拜进青山,心性都得到过验证,几乎每个人都怀有一颗正义之心。 想到黑市的毁灭和七色天的消亡,由不得他们不热血沸腾,为之震撼。 就连许多年过花甲的执事、长老们,都觉得有热血上涌之势。 这使得一些本来对姜御抱有成见的老人,都重新审视起谢周,对其另眼相看。 …… …… 崔无惑身后,另一位名叫墨望的长老叹了口气,看着那道从逍遥峰直落紫气峰顶的剑光,说道:“倒是越来越有其师风范了……” 墨长老所在的观道峰与雨来峰相邻,平日里与崔无惑走得很近,关系密切,当然志同道合的两人对姜御也有着相同的看法,那日谢周离开雨来峰后,便是去了观道峰,与墨长老“谈了谈心”。 “是啊。”崔无惑轻声说道。 墨长老轻叹一声,说道:“不过不知为何,即使那天他不讲礼乃至有些蛮横,我依然觉得此子不错,看着也都还顺眼。” 崔无惑没有接这句话,心想他同样恨不起来谢周,反而觉得有些怜悯和同情。 谢周二十出头,与他那不肯修行在长安读学的孩子差不多大。 青春未过,正当热血之时,却显得有种秋水无波的意思,看起来那般沉重。 “正桓私底下找过你没有?” 崔无惑忽然问道。 墨长老微怔,摇了摇头:“不曾。” 以往姜御就和雨来峰与观道峰起过冲突,或者说姜御不管做了什么不太友好的事情,方正桓都会从中斡旋,安抚他们的情绪。 “看来那句除名真是把逍遥峰彻底得罪了,以后在掌门的事情你我最好还是保持沉默。” 崔无惑再次叹息,说道:“反正无论是谁做掌门,大抵都不会扰了你我的修行。” 墨长老微微颔首,说道:“其实我觉得谢周不错。” “我不是说反话,我真觉得他不错,就算他是谢家子,我也不介意他来做这个掌门,问题是……怕就怕在……” 墨长老声音微顿,遥望了眼长安的方向,摇头叹道:“紫霞啊紫霞……” “紫霞啊,紫霞。”崔无惑也叹,说道:“不知觉间,竟已势如水火。” 青山因为紫霞一脉折损了一个掌门,哪怕是被很多长老不喜欢的掌门。 是的,紫霞观确实为此做出了极多的退让和补偿,但却无法平息年轻弟子们的怒火。 长老们大多沉默,是因为他们不介意姜御下台,但心底依然对星君种下了很深的芥蒂。 只是,诸长老在龙虎山、正一派等几个宗派掌门的调和劝解下,除去东方瑀和寥寥几个以外,没有谁会提出复仇,毕竟人都是要向前看的,修行者更该如此,不管芥蒂多深,都不能开战,不可开战,不管是为己还是为公。 就连姜御都放弃复仇,最终只破了观星楼的阵法,削了观星楼的楼顶。 然而,这一幕在很多紫霞弟子看来,亦是耻辱。 他们的星君,怎能被人称作“老儿”? 在玄云子等人看来,那一战是姜御自己败在了天劫之下,命运如此。 况且他们执行的是君命,君命即天命,天命要杀谢周,姜御就不该拦。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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