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争_第522章 521、宿命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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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御和谢周走出房间,这次没有带着花小妖一起,师徒二人御风破雾而行,没多久就来到了无名山谷的边缘,前方便是阵法。
  他们没有继续往前,停在某个山头,坐在崖边,望着前方的云海。
  夜云浓郁,聚成厚厚的一团,遮住远处山谷里的灯火点点。
  抬头望去,更高处似乎依旧有雾云遮眼,看不到满天繁星。
  光线有些黯淡,只不过那轮弦月依然皎洁夺目,看着很有出尘的仙意。
  谢周说道:“月华如水,不见月宫。”
  姜御笑了笑说道:“可望不可及,相隔不知多少万里。”
  谢周说道:“真想前去一观。”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姜御浅吟一句,双手抱怀,双脚踩着云雾,晃晃悠悠,说道:“幻想揽月入怀者常有,最终却只是水中捞月,难啊难,真难。”
  谢周说道:“是啊。”
  姜御看着脚下微弱的谷中灯火,说道:“这是你第一次来。”
  谢周说道:“见了不少人。”
  姜御问道:“观感如何?”
  谢周思索片刻,回道:“我所见者,所见我者,皆是陌生,多抱疑虑。”
  姜御笑着说道:“看来不是那么愉快了。”
  谢周微微摇头,说道:“算不上不愉快,就像前句说的,我终归是第一次来。”
  这些人隐于深谷,一部分人已有多年不与外界接触,无论谢周是何等身份,对他们而言终究是没见过的陌生人,抱有疑虑再正常不过,况且谢芸知道他要来,没有大举迎接,只是让王早这个小姑娘带他熟悉了环境,见了见这里的族人,认祖归宗四字更是提都没提。
  或许是担心他心有芥蒂?
  又或许是顾忌谢淮的想法?
  谢周不知道答案,他有些摸不准谢芸是如何打算的。
  况且这件事直到现在,他都不清楚其中细节。
  谢周最早接触到王谢和黑衣楼,应该是通过王侯。
  在那座齐郡城外的野山上,王侯对他讲了一个故事,关于陛下是如何在王谢的帮助下登上皇位,又是如何逐渐与王谢离心,直到那个夜晚,一道莫须有的罪名压下来,以雷霆之势在长安和金陵烧了两场震动全天下的大火。
  第一次揭示他身份的人则是李大总管,以谢氏余孽的罪名压在他的身上。
  王侯、王丘南和谢三顺等人的出现,某种意义上都坐实了这种说法。
  谢周不得不接受这些改变,在黑市期间,他也接受了这些改变,在有些与黑衣楼的接触中,逐渐以谢家嫡子的身份自居。
  但关于身份,关于谢淮,关于过往,他依然存有许多问题。
  谢周尝试过寻找问题的答案,但无论是谁,就连天机阁都给不出有效的回答。
  “我想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
  谢周看着姜御的眼睛,第一次正式地向师父提出这个问题。
  姜御微笑看着他,说道:“谢桓确实是你的生父,李乐萍确实你的生母。”
  这也是他第一次肯定这个说法。
  谢周沉默了会儿,问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姜御的笑容愈发浓郁,带着怀念,说道:“如你在书中所见。”
  无论谢桓还是李乐萍,对于当时的长安城乃至全天下来说,都算得上传奇人物。
  前者年仅弱冠便高中状元,才高八斗,家世显赫,更以风流出名。
  后来谢桓又辅佐皇帝,击败太子和三皇子,成功坐上了皇位。
  最出名的则是他与高阳公主联姻,用一场堪称旷世的婚礼迎娶公主过门。
  高阳公主,李乐萍,那个被誉为长安第一美人的皇族贵女,同时是联合谢家和皇家一起,建立商会,积善行德的大善人。
  姜御其实与谢桓和李乐萍的接触都很短暂,不过谢桓和李乐萍都很合他的性格。
  他之所以愿意帮助谢桓,除去这方面的原因外,还因为谢周。
  就像他与谢芸说的那样,在谢周出生前,他就默认了谢周会是他的弟子。
  “他们很爱你。”姜御说道。
  谢周再次沉默了会儿,说道:“何以见得?”
  姜御说道:“在你没有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们就为你铺好了路。”
  谢周说道:“是如此吗?”
  “是的。”姜御看着他说道:“至少在之前的十多年里是。”
  谢周说道:“我忽然想到星君曾经说过,有人安排了我的命途。”
  姜御看向云海,说道:“不得不承认,星君老儿确实看的比寻常更多。”
  星君完全不知道这个计划,更没参与过当年之事,却只凭一双慧眼,看到了许多就连天机阁都查不到的东西。
  谢周接着问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王繇是被赵连秋所杀,那么谢桓和李乐萍呢,杀死他们的人是谁?
  谢周以前可以不追求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如今,这个答案对他很重要,这无关复仇。
  “你的母亲,那天去宫里给太后请安,没有回来。”
  姜御抓起一团飘来的云雾,胡乱揉碎,说道:“太后与她同饮了一杯酒。”
  酒是毒酒。
  于是李乐萍和太后都死了。
  谁都能猜到那酒中的毒是谁人所下,但谁都没证据,谁都不敢说。
  谢周安静许久,说道:“我没在卷宗中看到过这件事。”
  姜御把揉碎的云往前一抛,嘲笑说道:“家丑尚不可外扬,何况君耻?”
  李乐萍被盖上了谋害太后,毒杀生母,大逆不道的罪名。
  这罪名成了坐实谢氏谋反的证据之一。
  谢周沉默了很长时间,轻声说道:“那他呢?”
  谢芸都还活着,那么多人都还活着,谢桓没道理活不下来,即使谢三顺不在。
  “朝廷追得急,对方强者太多,而谢家准备不足,他带着两个谢家供奉,引开了追兵主力。”姜御幽幽地说道,他是这件事的亲历者,知道谢桓是怎样笑着做出这个决定,更知道这笑容背后的赴死需要莫大的勇气。
  谢周问道:“谁杀了他?”
  姜御轻声说道:“他被带到了皇帝面前,据说是自杀。”
  这自杀后来被皇帝加上了畏罪的前缀。
  只不过这件事同样被从卷宗和史书中抹除,不被记录,不被提起。
  谢周握着拳头,默然不语。
  没有什么时候比得上现在,他非常想去见一见那位高居观星楼的皇帝。
  ——也是他的舅父。
  不知过了多久,谢周调整好情绪,说道:“既然如此,我记忆中的父母是怎么回事?”
  谢满又是谁?
  那个他如何都不记得名字的可怜厨娘呢?
  记忆中那些柴房的帮工都对他说过,他出生的时候,她就死了。
  是生他的时候难产致死。
  谢周为此自责过很长一段时间。
  姜御说道:“如你所想,他们是被挑选出来,合适做你父母的人。”
  “挑选么……”
  谢周轻声呢喃。
  那所谓的难产是否真的存在?
  谢满的死是否另有说法?
  姜御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提前堵住了他的话,说道:“不要问我,我只是这个计划的知情人,但不是参与者。”
  “另外,谢桓赴死前说过一句话,或许可以给你答案。”姜御微微一顿,说道:“他说,大难当前,为薪火长在,为荣誉长存,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可以牺牲。”
  谢周不知道第几次沉默。
  所有人都可以牺牲。
  包括谢桓,自然包括谢满,以及那个可怜的厨娘。
  “那谢淮呢,他是谁?”
  谢周向后仰去,双手撑着山崖,仰头看着头顶的弦月。
  姜御说道:“谢桓挑出了谢满夫妇,但不是盲目挑选,因为这对夫妇必须符合资格。”
  谢周说道:“什么样的资格?”
  姜御幽幽地说道:“你应该清楚,天赋不仅是上天的礼物,同时是父母的馈赠。”
  谢周轻轻嗯了一声。
  谢家族人的修行天赋一向都很好,纯粹的书生谢桓反而是一个特例。
  “谢满的修行天赋其实很高,只不过很晚才被发现,错过了打基础的年龄,于是荒废。”
  姜御说道:“那个厨娘同样如此,他们都是诸葛长安找来的人。”
  谢周再次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诸葛长安,诸葛氏族的族长,天机阁的阁主大人。
  这件事果然有他参与。
  “是的,就连谢满夫妇的结合都是计划的一部分,答案如你所想。”
  姜御没把话说明白,但意思非常清楚。
  “谢淮……”谢周说道。
  后来的事情就很好解释了。
  当谢淮出生,那个厨娘死去,谢桓让李乐萍进行了一次假的“生产”。
  于是谢淮第二次出生。
  谢桓为其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广邀宾客,共贺此事。
  谢淮被封了侯,成了谢家的嫡长子。
  那个名叫谢满的仆役自然也是知情者,谢桓给了他极其盛大的许诺。
  他会待谢淮视如己出,他会让谢淮接受谢家嫡长子的教育。
  他会让谢淮封侯,会让谢淮成为这天下最闪耀的人之一。
  这对生活在底层的谢满是天大的诱惑,是难以想象的大好事。
  谢满没理由拒绝。
  当然,他也没资格拒绝。
  只不过他只能听闻承诺,却无法见证这个承诺的兑现。
  他必须死。
  如那位厨娘一样“难产”而死。
  这样的隐秘,知情者越少越好。
  谢周安静地看着弦月,安静地想着,也在安静地悲伤。
  他有些麻木。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终于明白了谢淮对他的敌意从何而来。
  谢芸、谢凌霜、王丘南、就连谢三顺和王侯都对真相存在一定的误解。
  但谢淮一定没有这样的误解。
  或许是因为他真的早慧,或许是因为当年谢满瞒过所有人,偷偷和谢淮见过面。
  一切都是假的。
  对谢周和谢淮来说,都是如此。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被安排好,沿着既定的命途前进。
  这是他们的宿命。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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