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和罗婆婆走到近前,以下属的姿态先行朝着姜御拱手作揖。 “不必多礼。” 姜御摆了摆手,随意说道:“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徐老说道:“本遂我们所愿,何来辛苦?” 姜御少有地关心说道:“维持此间运转,不是件容易事,最后再收个尾,你们也该找个地方享一享晚年了。” 徐老和罗婆婆相视一笑,忽然说道:“听闻青山后山的景致不错。” 姜御也笑了笑,说道:“回去我便下令,给你们圈个山头出来。” 徐老拱手道:“那就多谢姜掌门了。” “早听人说九狱楼的尊者姓徐。” 赵连秋目不转睛地盯着徐老和罗婆婆,逐渐回忆起了什么,微微眯眼说道:“可惜却被有心人遮了眼,没想过那个徐是这个徐,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是你们二位。” 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当年的藏剑门远没有如今的影响力,徐老和罗婆婆年轻时也算不得特别有名。 如果不是正道弟子和邪道妖女的结合,这个话题本身具有足够的噱头,当年也不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不过动静过后,徐老和罗婆婆就开始了隐居生活,这一隐就是五十年光阴。 五十年太久了,足够孕育两代人,足够世界发生巨大的变迁。 徐老和罗婆婆的故事早被湮没在光阴中,不被提起。 便是谢周这种看过许多书的博学之人,都没听过徐老和罗婆婆的名字。 九狱楼徐尊者的名头传出去后,也没有人往藏剑庄和数十年前的旧事上联想。 不良人派来的赵东君和新生代的密探们倒是有不少见过徐老,可他们谁都不认识徐老,更别提确认徐老的身份。 只有无限专注于细节的天机阁,还有对徐这个姓氏,以及对徐老这个弟子念念不忘的藏剑门才知道徐老的身份。 双方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隐瞒。 超过七十年不见,青年变老年,青丝变白发,昔日风采无限的两人如今都垂垂老矣。 如果不是赵连秋和徐老当年有过交集,而且修行者的记忆力足够强大,同样认不出来。 “当年你说那些话的时候,谁都把它当成玩笑,没想到你真的做到了。”赵连秋看着姜御,幽幽地说道。 那些话是哪些话? 当年是哪一年? 赵连秋没有解释。 就连徐老和王夏几人听到这句话,都觉得满头雾水,不明白话里的意思。 秦绩眯着眼睛,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在心里默默地想到,那一年是永仪元年。 那时的姜御还不是青山掌门,那时的姜御还很年轻,不满三十。 那时的姜御却已经是无双榜排在前列的强者,骄傲张狂,无法无天。 某一年他应不良人邀请,追杀某个一品后期的邪道至强,却在黑市追丢。 姜御异常恼火和愤怒,站在九狱楼附近,对身边的几人说,他将来一定要毁灭这里。 那几人有赵连秋,有赵东君,有秦绩,有蔡让,还有两个正道散修。 赵连秋说两百年来,朝廷尝试过无数次,都不曾毁灭黑市,你如何毁灭? 姜御想了想说,这种地方必须从内部瓦解,如果可以,最好先掌控这里。 赵连秋说,没人能做到。 姜御不屑地嘲讽了几句,那张和他的剑一样锋利的嘴,将不良人、内廷司和朝廷贬低得一无是处,结局自然是不欢而散。 谁都没有把姜御的话放在心上。 谁又会想到,在二十三年后的今天,姜御真的实现了他曾经说过的话。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掌控黑市的? 是在沈孝仁的死亡之前,还是在沈孝仁的死亡之后? 彼时黑市中有没有龙楼凤楼,暗影楼是否有了王谢的影子? 姜御说道:“很好,看来你还记得那些事,相信我不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行事。” 赵连秋质问说道:“那无影呢,这你又怎么解释?” 姜御说道:“我确实杀了几个人,但我从没说过我就是无影。” “你当然不用说。”赵连秋看着他微讽说道:“谁不知道这是天机阁给你的称谓?” 姜御说道:“所以呢?” 赵连秋说道:“你贵为青山掌门,却走入邪道,滥杀无辜,当真没有半点愧意?” “邪道?” 姜御笑了,说道:“什么是邪道?” 他看向死去的赵东君,若有所思道:“你是在说我像他一样吗?” 赵连秋顿时有些恼羞成怒。 赵东君一直被他引以为傲,如今却修行化血术,惨死黑市。 姜御这种嘲讽的笑容和不屑的语气,无疑是戳中了老人的最痛心处。 “滥杀又是什么说法?” 姜御顿了顿,上下打量着赵连秋,忽然说道:“你应该有九十岁了吧?” 众人听的迷糊,一头雾水,怎么好端端的说年龄作甚? 却听姜御继续说道:“白了发,白了身,也白了心,看来你真的是老糊涂了,难怪这么些年来,赵家一年不如一年。” 看着赵连秋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的脸色,姜御毫不在意。 周围的人看得目瞠口呆。 一些人甚至跌掉下巴,没想到像姜御这种神仙人物,言辞竟然也这般……犀利。 分明是在讲道理,却和他的剑一样,带着不讲道理的霸气。 一句赵东君,一句赵家,让赵连秋气血翻涌,几乎要气出内伤来。 抛却黑市掌控者不谈,归根结底,姜御终究还是承认了自己就是世人口中的杀手无影。 只要承认就够了。 包括前任大总管在内的许多名宿的死亡,都在控诉姜御造下的杀孽。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不必往下说,因为我不想听,更不想与你讨论。” 不等赵连秋开口,姜御的声音再次响起,说道:“就这样吧。” 秦绩皱了皱眉,忽然说道:“姜……” 姜御斜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淡淡地说道:“秦将军,年前你去我青山寻衅,让我很不爽,所以你最好闭嘴,帮自己个忙,也帮秦家个忙,我不想杀你。”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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