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洋洋洒洒写了千余字,交代了发掘金脉的起因和过程。 这条由皇家主导的金脉在开采过程中,发动了超过五十万的民工,但并非强行征讨,而是付给民工以平常两倍的工钱,而且这些民工一半以上都是灾难中活下来的百姓,同时达到了以工代赈的目的。 他们开凿山路,在深山里造就了一条黄金之路,便是如今通往黑市的山道。 他们在深山地下,借助天然熔岩的环境开凿出一座黄金之城,便是如今的黑市。 然而就在开采进行到第三年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的,突然闹起了疫病。 这疫病非常致命,得病之人会饱受寒热折磨,脏腑机能受损,然后在一个月内死去。 别说是那些不懂修行的民工,即便是修行者,只要未入一品境,都无法避免疫病的影响。 疫病以极快的速度向外传播,短短三个月就使得二十万人染病。 好在疫病开始之初,清宵真人就迅速下达了那道指令。 封闭黄金之路,封闭黄金之城,所有人和物只进不出。 但还是有一些已经出去了的人。 清宵真人绝望和痛苦之下,狠下心派出朝廷高手,将他们和他们出去后接触过的人,全部抹杀。 “此病因金脉而起,我愿称其为‘金厄’。” “五行相生,五行相克,金耗火,火克金,金脉上层另有火脉。” “火脉内有泉水有苔如肥肉,燃之极明。” 谢周和关千云对视一眼,明白这所谓火脉应该便是那条石脂河。 没人知道石脂河的源头在哪,据说有好事的修行者前去勘察过,却发现这条石脂河被天然遮掩,根本寻不到踪迹,只知道石脂河流经冥铺地下,以及在黑市极西部有一个出口,被九狱楼管控。 正是因为有这条石脂河存在,黑市的灯火才能燃烧两百年不熄。 谢周在看到冥铺中存有毁灭黑市的办法时,第一反应也是这条石脂河。 “我终下决心,于火脉之上建立轮回间,将染病者秘密投入火脉,送予轮回。” 轮回间,如果不出意外,想来便是如今的冥铺。 想来冥铺里那个昼夜燃烧不熄的焚化炉便是当时所留。 那个维持火油稳固,维持焚化炉燃烧运转的阵法,想来也是清宵真人布置。 看着纸上泣血的文字,谢周和关千云都能感受到那种痛苦和无奈,难以想象当年清宵真人做出决定时是怎样的痛苦艰难,当命令颁下的那一刻,他的心又是否在不断滴血? 继续往下看去,事态发展的越来越严重,九成九的人都染上了疫病。 此外,将染病者投入火脉的事情很快暴露,于是民怨,然后民愤。 清宵真人只能饱含绝望与痛苦的将暴乱者镇压,一向悲天悯人的他,一夕间竟背上几千条人命。 至于轮回间地下,那负责开采挖掘金矿的两万民工,被他切断了所有通道。 那条最宽的通道矗立起一座青铜巨门,是为“镇厄”。 此时此刻,谢周和关千云都明白了镇厄两字的含义。 “上天指引我寻得旷世金脉,已解国库危急,是我之过。” “皆是我之过,是我贪欲蒙心,使得上天不满,降下神罚。” 清宵真人将一切都归于自己的过失,他无从弥补,决心终结这一切。 他在金脉和火脉中布下无数道禁制,当禁制连在一起,便是一座诛灭大阵。 然而这期间发生的一切都不能暴露,无论疫病还是屠杀,若是传出去,都将影响朝廷的统治,很可能引发新的危机。 于是清宵真人开坛布法,遮蔽天机,彻底隐藏了这一段事情的真相。 以至于史书上完全没有这段历史的记载,没有黄金城与黄金路,乃至连清宵真人都不曾提及。 当做完这一切,已是甘平七年。 昔日数十万人齐聚的黑暗世界与黄金之城,只剩他孤身一人。 清宵真人当然可以活着离开。 那可怕的疫病确实无法影响到已是领域境界的他。 但他却已经无法离开了。 内心的愧疚和痛苦使得他再也没有勇气走出这片黑暗,更无颜去面见众生。 于是他在轮回间开辟出一条新的通道,回到了被镇厄铜门镇守的地下。 他将自己掩埋在黄金的废墟里,悄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或许是心底还有几分不甘,或许是遮蔽了天机的他又不希望将天机彻底遮蔽。 总之,清宵真人最终还是没有毁灭这座黄金城,只是将其隐藏。 直到七百多年过去,各种机缘巧合下,有人来到了这里。 这里早已经没有黄金,已经不再是黄金城,而是一座黑暗的世界。 唯独有那个轮回间,如今被称为冥铺的地方,安静且孤独地燃烧着。 再两百年过去,黄金城成了黑市,成了邪修和罪恶的天堂。 再到今天,谢周和关千云走进冥铺,深入地底,打开镇厄门,翻出了那段尘封的历史。 …… …… 或许冥冥间自有感应,当谢周和关千云看完那封信,清宵真人紧紧攥起来的双手缓缓放松下来,身上的青白道袍荡出淡淡的微光。 关千云看着这具白骨说道:“如此前辈高人,倒是可惜了。” 谢周说道:“修道便是修心,劫关好过,心关却不好过。” 疫病对清宵真人来说便是一场劫,不可否认,他在这个过程中足够狠辣与残忍,但其实他处理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办法。 如果没有他的残忍,那种可怕至极,乃至能杀死二品境修行者的疫病“金厄”很可能会扩散出去,影响到更多人,带来更大的灾难。 可是这期间发生的一切却成了他的心劫。 当他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就注定他过不去这道心劫了。 清宵真人见过更大的灾难,见过饿殍遍野的场景,见过几百万人因为天灾而亡。 他道心坚定,可以平静地注视这一切,平静地寻找解决的办法。 可他却无法接受几十万人因为自己的过错而死,这彻底击溃了他的道心。 在镇厄门后坐化,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归途。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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