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是佛门的必修课之一,佛门弟子应当知晓佛医事理,才算圆满修学。 所以每一位佛门弟子多少懂些医术,当然相比于医治人体,他们更擅长医治人心。 张季舟在京城担任太医令的二十多年里,不少次受邀来大兴善寺讲学,故而与住持空普相识。永仪三年间,雍凉交界处闹起瘟疫,张季舟与空普同行去往病区救人,更是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你是……张医师?” 空普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张季舟双手在脸上揉了会儿,刹那间容貌变换,鼻子塌了一些,眼睛大了一些,双眉之间的距离更宽了一些,与之前相比判若两人。 他变得精神了许多。 不变的是,他脸上的皱纹依然很深,就像禅院门口生长着的上千年的老槐树。 “老和尚,就是我啊。”张季舟说道。 张季舟要做的事情比较敏感,所以在进京前做了易容,以防被“熟人”给认出来。 不过事实证明,易容没什么必要。 二十年物是人非,如今长安城已经没几个人记得他了。 就连昔日的好友都几乎认不出来。 空普大师这才敢于相认,只不过神情惊讶,眼神依然有些恍惚。 空普想着二十多年前张季舟被迫离开长安的模样,蓦然感慨道:“过得真快啊。” “可不是吗?”张季舟说道。 “你看我都成什么样了。” 张季舟摸了摸胡须白发,再看看空普,说道:“你倒还是老样子。” 空普叹息一声,正准备说些什么,比如外表只是虚相,比如一切都如梦幻泡影…… 张季舟听到叹息声顿时头大,猜到老和尚要开始讲道理了,赶紧连连摆手,说道:“别别!我可不是来听你讲道理的。” 说着还特别小孩子气的捂住耳朵,一边摇头一边念念有词:“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空普无奈,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说的,归根结底不过是“修行境界”几个字。 张季舟今年八十有六,放在民间已经算是高寿,须发皆白,老态明显再正常不过。 反观空普大师却一副中年人模样,只是眼角略有皱纹。 可实际上,空普的年龄比张季舟还要大十一岁,今年已有九十七岁的高龄了。 不过作为修行者,每次破境都会伴随寿命的提升,不说长生不老,只是变老的速度会缓慢下来,尤其是那些一品后期的强者,只要不自己找死,活到一百三四都不成问题。 张季舟自认只剩三四年的寿命,如果运气不好,说不定明年就得升天。 可空普至少还有二十年可活。 这上哪说理去? 空普有很多道理,比如生命不在长短,人存在的意义不在于时间。 张季舟也有一个道理,那就是道理大家都懂,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你怎么回来了?”空普问道,知道他不喜欢,也就不用施主和医师的称呼了。 张季舟理所当然道:“我在长安花费半生的心思,当然要回来了。” 空普察觉到他话里有话,皱眉说道:“你是想做什么事吗?” 张季舟反问道:“老和尚你知道预防疟疾这件事吗?” 空普当然知道,点点头,面带敬意说道:“这是星君的提议。” 这件事早在京城传开了,岱岳星君提出了预防疟疾的方法,并且和李大总管联合制定国策,号召各州郡消灭蚊虫以预防疟疾,数以千万计的百姓因此得益。 所有像空普一样心怀天下的人,都会对岱岳星君生出敬意。 这是真正的国士。 或者说国师。 “不一定是他的提议。” 张季舟却摇了摇头,说道:“也有可能是我的提议。” 空普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他拿走了我的手稿。” 张季舟把当初诸葛贤对他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说道:“那份手稿是二十五年前我研究疟疾时做出的记录。” “而我在手稿的第六页提到,蚊虫可能是导致疟疾的直接原因。” 听到这话,空普陷入了沉思。 张季舟不可能拿这种事情来骗他。 这么说,岱岳星君还真有可能是从张季舟的手稿中找到预防疟疾的方法。 接下来就涉及到名声了,严格来说,张季舟才是第一提议人。 而岱岳星君不过是印证答案的人。 空普深呼吸一口气,明白了张季舟返回长安的意图,说道:“你要去找星君?” 张季舟供认不违:“当然。” 空普说道:“你有证据吗?” “没有。”张季舟摇了摇头,说道:“我会找他当面对峙。” 在离开黑市前,张季舟又去了一次石房子,想从诸葛贤那里买到证据。 遗憾的是,诸葛贤也没有足够的证据。 天机阁只查到了两件事情—— 第一,张季舟埋在柳树下的手稿被太医令乌朋拿到了手中。 第二,乌朋将一份手稿送给了岱岳星君,以求星君垂怜。 物证肯定是没有的,消息是天机阁买回来的,所以也没有人证。 简而言之,这件事没有证据,只是天机阁在事实基础上进行的推断。 空普若有所思,说道:“假如你没有证据,老僧不建议你去找星君。” 张季舟说道:“既然他是个道士,自然会实话实说。” “如果他回答是,那么这份名声理应分我一份。” “如果他回答不是,那么我原路返回,就当吃了个哑巴亏。” 岱岳星君是陛下的师父,在长安城权势倾天,张季舟自认无法抗衡。 所以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张季舟绝不能正面和岱岳星君硬碰,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左思右想,张季舟决定直接找岱岳星君对峙,这应该是最好的方法了。 不过在对峙之前,他得先找几个帮手,起到震慑的作用。 张季舟锁定了几个目标。 第一个就是空普,两人曾在治病救人的过程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此外,老和尚提倡人人平等,于情于理都会帮忙。 第二是燕白发,张季舟曾为燕白发的妻子治病多年,也曾为燕清辞的心病劳神,在这个过程中也和燕白发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况且燕白发为人正直,没道理不出手帮忙。 除此以外,还有宰相柴正平以及内廷司的李大总管。 张季舟与这两人并不相熟。 但长安早有传言,由于岱岳星君带着陛下修道,所以柴正平和李大总管等人对星君极其不满,不止一次上谏陛下,希望能将岱岳星君逐出长安,滚回泰山的道观里去。 敌人的敌人,可不就是朋友吗?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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