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争_134、朋友(上)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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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震一口气喝完药汤,双手捧着药碗递给葛桂,咧着嘴巴笑了起来。
  她真的很丑,笑起来的时候更丑,满嘴尖牙都充斥着让人恐惧的元素。
  但谁都看得出来,她笑得很开心,就好像一个想要得到表扬的孩子在说,我喝完了,你快夸夸我。
  葛桂看着她的笑容,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不错。”
  得到夸奖的寒震嘴巴咧得更大,笑得更加开心。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疼。
  很疼。
  有一股被灼烧的痛楚从腹部传来,顷刻间传遍全身,就好像掉进了岩浆里。
  这一刻寒震忽然想到了海上,那一场杀死主人的风暴到来,海水充溢身体的时候,就是眼下这般疼痛。
  “疼……”
  “疼……”
  强烈的灼烧感让寒震脱力,摔倒在地上,挣扎着向葛桂爬去:“救救我……”
  葛桂像是听不到寒震的惨叫和求救声,拿着药碗,自顾走到水池边上。
  他将药碗放到水盆里洗净,然后用毛巾一点一点地擦干碗上的水珠。
  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寒震挣扎得越来越厉害,惨叫声越来越大,奋力向着葛桂爬去。
  一尺。
  两尺。
  三尺。
  五尺……
  她终于是爬不动了,瘫软在地,许久都没有动作,求救声也变得低微。
  “朋友,朋友,葛医师……救救我……”
  “救救……”
  最后一个“我”字没能说出口,寒震双目失神涣散,停止了呼吸。
  下一刻,就好像被挤压的海绵一般,寒震雪白透明的身体开始萎缩,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便缩成了一堆积雪。
  这堆积雪里生长着一颗莲花,莲花通身雪白,唯有莲子是泛着流光的血红色。
  与寒震丑陋的本体相比,这颗拥有着红莲子的雪莲花,堪称绝美。
  ……
  ……
  早在寒震爬进医馆的时候,谢周和燕清辞便跟着走了进来。
  两人看着寒震尸体化成的积雪,看着那一株拥有着血色莲子的雪莲花,各自沉默着,谁都没有说话。
  葛桂依然站在水池边上,擦拭着药碗,仔仔细细,一丝不苟。
  良久。
  他才将药碗放回柜子里,转过身来。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你看,这家伙蠢得要死。”
  葛桂指着雪上的白莲花说道。
  呵,寒震确实有够蠢的。
  她根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分明得救了啊,怎么会这么痛苦呢?
  她甚至想不到葛桂给她的那碗药汤原来是专门为她准备的毒药,是杀死她的罪魁祸首。
  所以她至死都把葛桂当成朋友,朝着葛桂奋力挣扎,希望这位朋友能向她伸出援手。
  可她当然想不到了,她又不是什么强大的式神,还这么笨,从蕴养出灵智到被阴阳师契约,不过十来年而已。
  战斗时的装神弄鬼、谨小慎微,不过是她身为捕猎者的本能罢了。
  没经历过,如何会知道人世间的残酷?
  “你们看,这朵千年雪莲就是她的本体,阴阳师以心血为引,以灵力灌注,再将一部分神魂汇入其中,驱使她产生灵智。”
  葛桂转而介绍起积雪上的莲花,微笑着说道:“可惜那阴阳师不争气,这莲花也不争气,分明本体的雪莲这么好看,化形后却丑成这么一副鬼样。”
  说着他伸出手来,要去摘这朵莲花。
  锃的一声!
  谢周抽出剑来,指着葛桂的眉心。
  葛桂的脸色阴沉下来,看着紫气东来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周只是说了两个字:“朋友?”
  葛桂冷哼一声,沉默不语。
  谢周看着他的眼睛,平静说道:“葛医师不解释也行,但这朵雪莲我要带走。”
  葛桂也看着谢周的眼睛,确认他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深呼吸一口气说道:“好,我可以告诉你。”
  “不要试图说谎。”
  谢周收回紫气东来,说道:“当然,如果葛医师觉得能瞒过我的话……也可以试试。”
  葛桂沉默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起来,笑容明朗,缓缓道来。
  ……
  ……
  虽然葛桂在两年半前才来到白雾镇定居,但其实,早在四年前他就认识寒震了。
  当初倭国的使船遭遇海难,阴阳师身死,寒震侥幸逃到了另一支海上商队。
  而葛桂就是那支商队里的随船医师。
  他跟着商队前往东夷岛,想要寻找一味极其稀少的药引。
  他想炼一炉丹药。
  一炉可以帮普通人提升修行天赋,让人延年益寿的丹药。
  他迫切地需要这种丹药,非常迫切。
  因为师父张季舟的身体愈发苍老,如果不能延寿,不出几年就会老死。
  也因为他自己。
  他想要修行,想要变得强大。
  “你根本不会明白,那些人是怎么欺负我和我师父的。”
  葛桂笑容惨淡,回想起那段往事。
  当年师父张季舟担上罪名,被人排挤出太医署,性格高傲的他不愿意返回张家,于是以游医的身份行走江湖。
  那段时间,张季舟化名孙景,从不透漏自己的真实姓名。
  葛桂就问师父,为什么要隐姓埋名?
  师父告诉他,避难。
  葛桂不能理解,为何要避难,难道师父有很厉害的仇人吗?
  师父摇摇头,说自己没有仇人。
  张季舟确实没有仇人,那些将他逼出太医署的人也不会害他。
  但作为一个神医,失去朝廷和家族的庇护,自然就会多出无数的“仇人”。
  葛桂当时年纪尚小,不明白这个道理。
  在某次治病的时候,他不小心说出了师父的真实姓名。
  第二天,一个叫宋三的人找上门来,希望张季舟能帮他治疗残留多年的暗疾。
  宋三是当地漕帮的头目,手底下三百多号人,颇有些势力。
  但他对张季舟毕恭毕敬,送上足足一千两的银票,以求张季舟出手。
  张季舟没有拒绝,施针治好了他的暗疾。
  宋三再次送上千两银票,还额外送给葛桂一颗罕见的夜明珠。
  葛桂为此感到得意,心想透露姓名又如何?那些人只会对师父更加敬重。
  可当天下午,他就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一个和漕帮敌对的势力听说宋三的暗疾被治好,大为恼怒,竞派人拿下葛桂师徒。
  幸亏张季舟的名声足够响亮,对方心里也有些忌惮,没有下杀手。
  师徒二人被关进了地牢中,那是一个绝对黑暗的地方,没有半点光芒。
  听起来似乎不难,但人类对黑暗和密闭有种天生的反感。
  当黑暗和密闭合而为一,就会让人失去对空间和时间的概念,陷入极端的压抑,进而衍生出极大的恐惧。
  那种环境下,只需要七天,就足以将一个正常人活活逼疯。
  葛桂和师父熬了四天才被人救出去。
  当他走出地牢看到阳光的那一刻,跪倒在地上泪流满面。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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