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半刻钟后,两位老婆婆停下舞蹈,再次朝坟头叩拜。 随即人群让出一条道路,几个中年人抬着一箱贡品走了过来。 他们跪在坟头,将土地收拾平整,摆上高足碗和盘子,将贡品放了进去。 除去酒水、点心、应季的橘果柰果等水果以外,还有十多样羹饭,豆腐、红烧鲤鱼、红烧肉、烧鸡、烧鹅、炸糕……都还冒着热气,明显是刚刚出锅的新菜品。 谢周微皱着眉头,越看越觉得奇怪。 为何如此隆重? 大夏有给死人上贡的习俗,上贡多少没有硬性要求,一般因人而异。 若是大户人家,墓前常常会摆二三十样不重复的贡品,每一样还都有规矩。 就单拿水果来说,不能用一串串的葡萄龙眼,寓意着会成串死;不能用空心的,寓意着没有心;也不能用多籽的,寓意着不洁……诸如此类,规矩大得很。 大户人家非常讲究这些,稍微错一点,就是大不吉,也是对逝去之人的大不敬。 乡下的普通人家同样要按照规矩上贡,只是数量上可以减少。 但现在这情况,分外不寻常。 首先是贡品数量,比一般大户人家的准备还多,其次是三叩九拜的大礼和祭祀舞,明显带着些庄重的意味。 谢周从人群里退出来,正好看到有个老大爷蹲在地头,裹着个厚棉衣,双手拢袖取暖。 “请问老丈,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谢周走到老大爷身边问道。 燕清辞也跟着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是外乡人吧?” 老大爷操着一口地方味的官话,扭头看到两张新面孔,看他们的装束,以及听到谢周的说话口音,瞬间就明白这是两个途径至此的外乡旅者。 老大爷呵呵一笑,也不避讳什么,招招手示意谢周靠近一些。 其实,像他这种蹲在地头看热闹的老头子最喜欢嚼舌根了,什么事都喜欢掺和一腿,以此来显示自己的“权威”,论起八卦能力也绝不输给那些宅在家中的妇人。 老大爷从耳后取下自己卷的纸烟,夹在手里晃了两下,神秘兮兮地说道:“这事儿啊,可真是说来话长了。” 谢周明白老人的心思,取出火石替老人点着了烟,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和疑惑,问道:“敢问是出了什么事情啊?” 老大爷对他的尊崇很受用,露出满意的神情,深吸一口纸烟,吞云吐雾,故作沉默片刻,指着前面的坟头说道:“这里是老方家的祖坟,从前几年开始,这坟地里啊……就多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谢周挑了挑眉,说道:“不干净的东西?老丈的意思是……” 老大爷左右环顾,似乎怕被人听去,压低声音说道:“就是坟里闹鬼了呗。” 闹鬼? 听到这话,谢周神情微凛,表面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心里却有些嗤之以鼻。 鬼怪之谈流传已久,在大夏民间尤其是偏僻乡村十分盛行。 那么,世上到底有没有鬼? 如果让官府挨家挨户的做个统计,没多少人真信这个。 但如果是在晚上进行统计,就有很多人相信世上有鬼了。 无它,当太阳落山以后,人们对于黑暗有种先天的恐惧感。 当然不管信不信鬼神,对于这种东西,大家都或多或少有些敬畏之心。 所以当老大爷说出“闹鬼”两个字以后,心里就泛起不得劲,猛吸了一口烟,又抬头看着大太阳才好受了些。毕竟妖魔鬼怪,邪恶污秽一类的东西都见不得太阳。 “这事得从四年前的夏天说起……” 老大爷抽着烟,娓娓道来。 …… …… 老方姓方名德,今年七十三岁了,膝下有两儿一女。 女儿早就嫁到了隔壁镇子,大儿子在城里给官老爷家做工,顺便在城里安了家。 老方和他婆娘,还有小儿子一家三代留在白雾镇,住在小镇西头。 老方是地地道道的白雾镇人,也是地地道道的农民,靠分下来的几亩地过活,农闲的时候,便找个推车,去城里卖自家种的青菜。日子过的不富裕,但三世同堂,也算幸福安稳。 可就在四年前的五月份,老方家突然出了个大变故——他的小儿子死了。 白雾镇地处平原,但向东走个五六里路就有一片野山脉。 也是谢周和燕清辞途径的那片野山。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白雾镇的百姓自然对那片野山极为熟悉。 镇上百姓常常结伴去山里砍柴烧炭,男人们还喜欢去山里打猎,给家里添个野味。 那时候地里不忙,某天吃过午饭,老方的小儿子打了个招呼,像往常一样背上弓箭,就往山里打猎去了,临走前还交待婆娘烧好一锅水,等他回来就炖野兔吃。 结果小儿子这一去,直到深夜寅时才返回家中,一家人等得干着急。 老方正准备劈头盖脸骂他一顿,可定睛一看就被吓着了。 小儿子全身都是伤口,右腿小腿更是鲜血淋漓,里面还有几块碎石。 老方心疼得厉害,一边交代婆娘和儿媳去准备热水毛巾,一边问小儿子这是打山上摔下来了吗?疼不疼? 可小儿子好像是摔傻了,也不回答老方的问题,眼神涣散,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话语。 老方满心疑惑,把耳朵凑过去,听仔细之后又被吓了一个激灵。 小儿子嘴里竟然在嘟囔着“救命啊”,“有鬼啊”,“别杀我”之类的词语。 说着他好像还把老方当成了鬼,一把将老方推到了一边。 老方吓坏了,赶紧把烧水的婆娘儿媳都喊进屋里,一家人围着小儿子商量对策。 整夜没敢合眼。 翌日天边刚一泛起黎明,老方就赶紧跑出去喊人,邻里邻居、家里亲戚、亭长捕快什么的都给喊了过来。 众人帮忙将小儿子摁在床上,止血处理过伤口,随后便各自散去。 亭长说小儿子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休息两天就好了。 老方点点头,也觉得是受了刺激,等恢复恢复再问个清楚。 谁知到了晚上,一家人正在熟睡,小儿子忽然尖叫一声,紧接着是儿媳妇的尖叫声。 等老方和婆娘赶过去的时候,发现小儿子已经没了呼吸。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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