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争_119、医师们的事,能叫偷吗?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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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季舟今年八十有六。
  他六岁学医,通识百草。
  十七岁就开始给人看病,二十九岁时和三位兄长一起被人称为“张家四大神医”。
  四十七岁那年,张季舟受先帝之邀,前往长安城担任太医令一职。
  这一去,便是十六年。
  二十四年前,时任太医令的张季舟致力于攻克疟疾,为此奔波万里,做了无数调研,仅仅是废弃草纸都能堆到五尺之高。
  最终他将几个古方进行了改良,也研究出几个对付疟疾的新药方。
  只是这几个药方涉及的药材过于稀少,且价值昂贵,不便普及。
  在此期间,张季舟前往那些苦于疟疾的地区走访,发现这些地区多半挨着水域,空气潮湿,蚊虫极多。相比之下,那些干燥通风的地方,就很少有疟疾出现。
  当时他就开始思考,疟疾出现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空气潮湿?空气不流通?草木太多?水域滋养?人流密集?还是……蚊虫太多?
  张季舟总结出几个可能致使疟疾的因素,准备等来年夏秋季节进行求证。
  然而,次年春天,先帝修行出岔以致伤了根本,只能卧病于床榻之上。
  张季舟身为太医令,日夜留守先帝左右,实在抽不出半点空闲,只能将求证疟疾因素的事情暂且搁置。
  后来先帝驾崩,张季舟身受牵连,被一纸诏书打出了太医署。
  一时间墙倒众人推,张季舟的人脉、权力和资源瞬间损失了大半。
  加上徒弟的背叛和算计,使得张季舟心灰意冷,近一年不曾行医。
  也就将医学诸事抛之身后了。
  等到张季舟再次背起药箱,开始他的游医生涯时,才将寻找疟疾因素的事情提上日程。
  但疟疾只在夏秋时节盛行,诱导因素也多种多样,还有人为传染的因素干扰……
  总之,这件事的工作量极大。
  张季舟和新收的弟子葛桂两个人,用了十几个夏天都没能确定疟疾的真正原因所在。
  但他们也不是一无所获,在排除了诸多因素后,最终将答案认定于“生水”、“蚊虫”、“季节性热风”这三个因素之间,最多再有五年,他们差不多就能确定出正确答案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太医署的旧友写信告诉他,不用再进行疟疾研究了。
  岱岳星君大人已经确定疟疾的诱发因素在于“蚊虫”,而且有理有据。
  朝廷调动上百位修行者,在泰山郡试行驱虫处理,预防疟疾的效果也初见成效。
  在看到这封书信的时候,张季舟不觉得欣喜,反而从心底感到了憋屈和遗憾。
  虽然张季舟这人的性格比较高傲,不肯为五斗米折腰,但他绝非圣人。
  他渴望名声。
  渴望名垂青史,千古流传。
  谁都明白,攻克疟疾难关的人必将青史留名,被后世医者铭记于心。
  而张季舟错过了这个机会。
  好在张季舟不太喜欢钻牛角尖,短暂的沉闷期过去,这事也就揭过了。
  只是偶尔想起,才会感叹两声技不如人,运不如人,奈何奈何。
  直到今天。
  ——这家在黑市贩卖消息的小店,对他说了这么两句话。
  “岱岳星君在提出这件事之前,去过太医署,从太医令乌朋那里拿到了一份手稿。”
  “据我们查证,那份手稿是乌朋从太医署附院的一颗柳树下挖掘而来,而手稿埋藏的时间,是在二十三年前。”
  太医令乌朋……
  这位和葛桂一样,同样是张季舟的徒弟,也同样是嫡传。
  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的那种嫡传。
  只是师徒两人的目标和想法多有分歧,互相看不对眼,关系闹的很僵。
  所以当张季舟被人弹劾的时候,这位好徒弟不仅没帮他说话,还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至于那份手稿,便是张季舟当年研究疟疾的部分结论了。
  太医署是朝廷重地,张季舟这种被迫离开的“罪人”,在离开前要接受层层盘查,他没机会将这份手稿带出去,又不忍心烧毁,就埋在了院中的柳树底下。
  现在看来,乌朋找出了这份手稿,将它送给了岱岳星君。
  也就是说……岱岳星君是基于他的研究,才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这算盗窃吗?
  或许算。
  也或许不算。m.biqubao.com
  事实上,在张季舟留下的那份手稿中,只有提出的问题和几个猜想答案,后续还需要进行大量的求实印证。
  提出问题和解决问题哪个更重要?
  有些人认为是后者。
  从医师的角度出发,张季舟认为是前者。
  因为解决问题,很多时候只需要投入相关的人力物力即可,而提出新的问题,却需要有创造性的思维和想象力,这才是真正的进步。
  张季舟心思急转,好半晌才理清这一切,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张季舟深呼吸一口气,眯眼看着黑暗里的身影,说道:“你怎么看?”
  黑影笑了笑说道:“张老先生不必问我的看法,我只是个卖消息的人。”
  顿了顿,黑影继续说道:
  “不过我想给张老先生两个忠告。”
  “第一,年纪大了,就不要有太多的好奇心,须知好奇心害死人的道理。”
  “第二,谨言慎行,三思不够便九思。”
  黑影语气平淡,挥挥手示意张季舟可以走了,交易就此结束。
  张季舟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轻叹一声离开了石屋。
  对方最后说的两句话,不像是忠告,更像是警告。
  前一句警告他不要再打听谢淮的事情,后一句警告他在疟疾一事上不要乱说话,更不要去招惹岱岳星君。
  张季舟心里也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黑暗的地方,如果不小心走了进去,即便是鬼医,也会被吞的连渣子都不剩。
  张季舟走后,黑影点燃桌角的油灯,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太和四年,十月廿七,谢淮来黑市寻找鬼医,询问治疗脸部烧伤的办法。”
  “鬼医提出了植皮之术。”
  “谢淮表示拒绝,理由是他不接受外人的皮肤移到自己身上,膈应。”
  “但无面人素来杀伐果断,铁血无情,绝非行事保守的老古板。”
  “由此推测,在这一方面,谢淮有着超乎寻常的骄傲。”
  “疑似与他的过往、身世有关。”
  “具体原因有待查证。”
  “将此事和谢周的身世并到一起查探,等级归为天等,绝密。”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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