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长笑着对蔡让还了一礼,客客气气回道:“陛下口谕,老道岂敢怠慢。” 说着他看了看周围的士卒们,他们仍举着弓弩对准蔡让。 此时老道长站在蔡让身边,那些弓弩也不可避免地瞄准了他。 “都收了吧。”老道士轻声说道,不忍心看到血腥的场面发生。 士卒们没有动。 将军不发话,他们就不可能收起武器。 即使是岱岳星君的命令也不行。 但如果观察的仔细一些,会发现他们握着弓弩的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心情格外紧张。 尽管这些老卒上过无数次战场,面对过无数可怕的敌人,可一想到对面站着的老道士是观星楼的星君大人,还是陛下修道一途中的师父,便有山岳倾倒般的压力涌上心头,逼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况且老道士的手段简直如仙人一般,更是让士卒们心中的压力倍增。 见自己的话不管用,老道士也不生气,叹息一声看向孟君集。 孟君集也看着老道士,不发一言。 他的眼神幽深至极,似乎在审视,也似乎在思考,没有人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侯府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沉默了不知多久,孟君集深呼吸一口气,终于弯下腰,抱拳说道:“见过星君。” 老道士说道:“让他们收了吧。” 孟君集再次沉默,片刻后点头应下,挥了挥手示意老卒们收起武器。 看着这幅画面,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岱岳星君的到来,甚至比李大总管亲至都更有效果。 后者的狠辣让人生畏。 可是前者,天子久居其座下,奉其为师,还专门为老道建造观星楼,圣眷深重。 如果对他出手,罪责要比对内廷司出手、杀害宦官都严重的多。 感谢孟君集的退让。 如果他坚持用武,先不管胜负结果如何,一条对“帝师”不敬的罪名压下来,事后在场的上千个折威老卒还能有几个活的下来? 不仅如此,若天子降下雷霆之怒,恐怕整座齐郡城都将受到牵连。 当然,以老道士展露出来的实力,有很大的可能性将士卒们直接镇压。 “不知陛下派星君前来,有何要事?” 蔡让出声询问道。 老道士看了看蔡让,又看了看陶元星和几个都知监的太监,微笑说道:“内廷司的诸位都回京去吧。” “嗯……回京?”听到这句话,蔡让和陶元星等人都愣住了。 蔡让皱眉说道:“星君的意思是?” 老道士摇了摇头:“这是圣上的意思。” 顿了顿,老道士补充说道:“圣上口谕,齐郡侯忠君为国,自不会和黑衣楼联合。” “内廷司应该往其它方向去查。”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蔡总管切记,莫要再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老道士慢悠悠地说道。 蔡让没有多做询问,躬身行礼,面无表情说道:“谨遵圣上诰令。” 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匆匆响起。 蔡让转过身,就这么带着陶元星等人出了齐郡侯府,看样子是打算直接返回京城。 …… …… 回京去吧。 老道士一句话,就这么说退了内廷司。 尽管老道士是以“圣上口谕”为由说出的这句话,但能让内廷司轻易服从,怎么看都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宦官们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乱糟糟的脚步声,就好像众人的心情。 那些守在外面的折威老卒也都散去了,不知退到了哪里。 侯府中只剩下孟君集和他身后的侍卫,还有谢周、关千云和燕清辞三人。 ……以及几排孟氏族人和昨天在宴会中死去的老卒们的尸体。 老道士幽幽地叹息一声,神情悲悯,似乎在为这些逝去的人感到痛苦。 他低声念起了往生咒。 众人安静听着,没有人上前阻止。 也没有人觉得意外。 在众人的印象中,老道士和那种出世逍遥的道士不同。 他主张的是入世修行。 从永仪末年入京,老道士并非一直在观星楼修道,在这期间,他曾数次外出体察民情,一路行医救人,关心百姓疾苦,在民间有着极高的呼声,深受百姓爱戴。 放眼道门之中,他也有无数追随者。 他从来都是一个悲天悯人的长者。 慈祥、强大、且值得尊重。 一段往生咒念完,老道士对着躺在地上的逝去之人,躬身行了一礼,算是送别。 冥冥之中有道火闪耀,焚尽青石板上干涸的血迹,驱散阴霾,还侯府一片清明。 光焰聚散下,似乎有看不见的身影也在对着老道士行礼,神圣且祥和。 孟君集的眼角流下一滴泪水,他对老道士的观感好了许多,由衷说道:“多谢星君。” 老道士说道:“这是老道分内之事。” “另外。” 老道士走上前,把左手拖着的金丝木盒递到孟君集面前,笑着说道: “这是陛下送给侯爷的礼物,稍晚了一天,还请侯爷勿怪。” “陛下……” 孟君集的眼眶忽然模糊,没有听清老道士后半句说了什么。 “陛下的礼物……” 下一瞬间,孟君集老泪纵横。 原来陛下没有忘记他。 原来陛下还记着他的生辰。 陛下召回内廷司,陛下请星君为他做了证明……原来陛下从来都信任着他。 漆黑一片的夜晚忽然亮起了一盏灯,孟君集心里也有了希望。 他不能倒在这里! 接下来他会带着部下回京,查清蔡让在这个过程中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还会带队剿灭黑衣楼,揪出来并且杀死所有的王谢余孽! 他还将重起折威军的编制,威压四海,肃清寰宇,造就一个朗朗乾坤! 他双膝跪拜,缓抬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金丝木盒,一如当年出征前接过陛下的圣旨。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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