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导演徐舟看来，陈天生给到景琛的这个戏份其实是很不合理的。 在之前也提过很多次，剧本很多时候就是个半成品，尤其像这种“枯坐一夜”的戏份，相当于是剧本给出的留白部分。 所以说，陈天生给出的这道试题里，自由发挥的限度其实极大。 恰恰又是因为发挥的空间很大，这道试题的难度也同样的极大，因为它大到几乎没有标准答案。 这种情况下，需要演员对角色研究得极为透彻，对主创的意图理解得极为深刻，才能精准地把握住这种“留白”时角色的情绪。 没有和主创沟通过的演员，很可能演出来的东西和导演编剧想的东西完全南辕北辙。 那么在徐舟看来，眼前这个无论是出场还是回答陈天生的“刁难”都让人眼前一亮的小伙子，怕是要遭重了。 因为这个试题，很大程度就是一种“你他吗来猜一猜我在想什么？” 然后，三分钟过后...... 看着景琛托着下巴，眼泪从眼角滑落那一幕时，徐舟的心脏突然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情绪起伏。 但那红了的眼眶，那一滴滑落在脸上的泪水，却清清楚楚地让徐舟看到高强在绝望的泥潭里的那种挣扎，那种不甘。 只见到他拿起那沓钱，在眼前比了一下，似乎是在估着这沓钱的厚度，但又是在估量着什么看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又把钱一丢，托着下巴眼睛望向了前方，还残余着泪光的眼睛里头，已经没有了挣扎。 景琛的面前明明满满当当地坐着好几个人。 但他的视线里，却没有眼前这些人的存在。 他在凝望着虚空，又或者是凝望着深渊。 他就那么一直看着，一直看着...... ...... ...... 这场戏，景琛准备了三分钟，表演的时间可能连三分种的都不到。 全程没有一句台词，光看动作，那也只有寥寥几個。 但这段戏所表达出来的情绪却是极为饱满且到位。 所以在景琛表演完了重新坐到这几位主创面前的时候，大家再看他的眼神却是完全不一样了。 导演徐舟此时再看向景琛里的目光里头，早已没有了方才那不自觉中带着的俯视感。 而主编剧朱俊臣的目光，更是不带掩饰地有着一股子激赏和炙热。 但是大家都没有急着说话。 因为这道“题目”是监制陈天生出的，能做最后决定的也只有他。 “真的不错。看来你对高强这个角色所下的功夫，远超我的想象。” 陈天生露出了景琛从进门来看到的第一抹笑意。 “你能说一说，你流的那一滴眼泪是什么原因吗？” 景琛此时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再面对陈天生的发问时没有过多的犹豫就给出了答案。 “那是在悼念。” “悼念谁？是死于意外的徐磊？” 这个徐磊，就是剧情里电鱼意外身亡的倒霉蛋。 景琛摇了摇头，“那是在悼念死去的高强，那个十几年来一直善良地活着的高强。因为我知道，在这件事情发生以后，我想要生存，就要学着做一个不择手段的、甚至卑劣的人。而且我在这个晚上，也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 陈天生没有正面评价景琛对角色的理解，反而是盯着景琛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的头发到下巴，再到衣领。 最后目光停留在景琛那双残留着些许死皮的手上。 “景琛是吧，回去等通知吧，我们研究出来结果后，就会通知你的。” 旁边的徐舟在此时却不由地皱了皱眉，在句话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是某种“逐客令”了。 讲真，眼前的这个年轻演员，从进门后一共让他的感官产生了三次变化，每一次变化都让他对景琛的评价更上一层。 尤其是他在试戏时的那一段，精彩程度让他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构思了好几个镜头。 现在看来，这些似乎都没能打动这部戏里头真正的“主宰”陈天生。 但他同时也不太明白，如果陈天生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这个景琛机会的话。 为什么会不断地问话“刁难”他。 又为什么会给他这么一场难度极高的“试题”？ 要知道，要是陈天生打算内定这个角色给谁，可不需要搞这么多花样，直接让景琛走个过场后划掉他的名字就行了。 就像之前的那个叫孙炎的演员一样，陈天生完全有一言决之的权力。 在这场选角会上，陈天生对前面好几个演员的态度上的好恶都是非常鲜明的，而面对景琛，则是他第一次摆出这种近乎模糊不清的态度来。 这种捉摸不定，让导演徐舟都有些迷糊了起来了。 等到景琛礼貌鞠躬后离场，本来安静的房间里头立马就喧闹了起来。 “这个景琛，毫不夸张地说！他就是我心目中的高强！” 开响讨论第一炮的，是早就按捺不住的主编剧朱俊臣。 “但是看他的资历和以前的作品，感觉有些不够格啊！” 旁边的一位选角导演有些犹豫。 “如果只看资历，那么咱们搞这个选角会还有什么意义？直接给圈内的老戏骨发去戏约不就完事了？不就是为了看能不能有在我们视线外的，更合适的演员吗？” 主编剧朱俊臣，是陈天生的老班底出身的，在这几个人当中也算是老资历的存在。 几人中论地位，隐隐只低于监制陈天生和导演徐舟，所以说起话来也是特别地硬气。 那位选角导演似乎有些不服，“那朱老师是觉得，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景琛，就是你嘴里比我们之前讨论那几个老戏骨还要更合适的演员吗？” “论年龄！他和角色出场时的年龄是最适配的！论用心程度，他在这场选角会前三个月就开始体验生活！ 要知道，我们这场选角会是很突然的，在老师提出来之前，包括你我都不知道会有选角会，那就是意味着景琛在什么情况都未知的情况下做下的这个准备！ 论演技，方才他的那场戏，还不够有说服力吗？” 已经被景琛的表现完全征服了的朱俊臣，隐隐有力保他的趋势。 “行了。” 眼看着场上就要吵起来，还是导演徐舟敲了敲桌面，打断了有些上头的两人。 “我个人是觉得，景琛确实是来面试“高强”这一角色的演员之中，在目前为止表现得最为亮眼，且年龄也最为合适的。 唯一的顾虑是，我们不知道他在其他戏份里的表现能不能维持刚才那一场的水准。” 说着，他又把眼睛望向了还没有说话的陈天生。 这姿态，让在场有些人不由地暗骂马屁精。 这一通话，既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又在最后一句话留了退路。 给后面一锤定音的陈天生铺好了台阶。 毕竟在此前，大家都猜得到陈天生对于剧里戏份之吃重不亚于主角的“高强”一角有所想法。 “这个年轻人，确实很有想法，也很够努力。至于“高强”这个角色......” 陈天生顿了一顿。 “我们等郭宇过两天的表现再来比较讨论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各位顿时心里头就亮堂起来了，陈老爷子漏口风了。 原来陈天生之前属意的演员，居然是郭宇！ 这位也是个戏顶好的演员，和他们这部戏里已经板上钉钉的男主角褚泽是一个类型的演员。 但这位郭宇却没有褚泽的好运气，今年已经是38岁了，却依旧是在各大大小小的电影里混配角。 最主要的是，他是陈老爷子派系里的人，当年就是演的陈天生的戏出道的，甚至可以说是陈天生最早的一批“门生”之一。 有这么一份烟火情，那就不奇怪了。 方桌旁给景琛提供了梳子的那位妹子编剧，甚至已经开始替景琛未来的遭遇默哀了。 主编剧朱俊臣皱着眉头，似乎还想要替景琛争取多两句，但导演徐舟却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行，咱们听陈老师的，咱们看了景琛表现了，等看郭宇的表现后再来决定“高强”这个角色的归属。而且说不定，后面还有更合适的演员是吧？” 徐舟也很聪明，一句话看似把景琛扫进待定的行列中，但又把他和郭宇并排在一起说。 这里头的意思，也是隐隐表达了他对景琛的欣赏和支持。 房间里头因为景琛而陷入讨论中的各位主创先不谈。 景琛在出了房间后，却是有些意外地看到了还在外头等着他的孙炎。 “景老弟！你这进去得可够久的啊！” 孙炎也有些意外。 他方才也进去过，大概也知道里面是个怎么样的章程。 实际上，里面有好几个都是孙炎的老熟人。 甚至当年他还在陈天生的手底下拍过戏呢。 当然，演的是配角。 在里面，几个主创甚至都没让他试戏，只是大致地让他聊了聊对于角色的理解。 而孙炎混迹圈里这么多年，虽然没怎么红火过，但也一直混的不算差，察言观色的能力自然是不错的。 他当时很快就从陈天生的表现看得出来，自己在争取“高强”这个角色没戏了。 全程下来，拢共也就在房间里呆了十分钟左右。 而景琛呢？从他进门到现在，起码半个小时过去了。 这不由地让孙炎心生好奇了起来。 景琛也没藏着掖着，大致地说了自己在房间里头的经历。 孙炎听后眼睛都不由地瞪大了起来。 “不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他能够轻易地看透陈霖锋这个酒囊饭袋的公子哥，却不代表着他能够看得透陈霖锋的老子在想些什么。 “意味着，你真正地踏入了陈导心目中的备选名单中了！” “你想想，要不是陈导对你的这个角色有想法，他会一遍又一遍地给伱出考题？” 孙炎不由地啧啧称奇，他从一开始看到景琛那体验生活的“狠劲”就知道对方不是一般人。 但到了现在才确定，这个够“狠”的小年轻身上还有着真正过硬的本事。 “我还真的有些遗憾，没能看到你在里面的那场戏，到底是怎么征服陈导那双挑剔的眼睛的。” 景琛咧嘴一笑，“会有机会的。” 孙炎念头一转，倒是明白了景琛说的啥意思。 会有机会，不就是说他们以后进组了之后，孙炎就有机会看到他真正的演技了。 “哈！你小子倒是自信心爆棚啊！” 景琛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他这是把所有能做到的，能争取到的资源都做到了极致。 景琛的表演不单单是在那短短的三分钟的“试戏”里。 从今天的这身打扮，到回答面试的主创们的问题，他都做过大致的预案。 而且在体验卖鱼强生涯的这段时间里，他在收摊之后躺在床上的每个夜里，都在一遍又一遍地利用“过目不忘”的天赋，重温前世饰演“高启强”那位演员的每个细节，然后考虑怎么结合到自己的表演当中去。 每每到精神极度疲劳后，才沉沉睡去。 到了第二天的白天，则又是卖鱼佬高强的一天。 对于景琛的第一个角色“蒙城”来说，他是很大程度的本色出演。 而对于“高强”来说，景琛也有某些特质可以说是本色出演。 那就是他那股子对自己的狠劲，还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持，以及最后对于所有资源的完美利用。 他用尽了全力，才以自己如今堪堪达到B级的演技，在几位主创的眼里展现出完美的出场和谢幕。 他们眼中的一见惊艳，是景琛花了三个月日日夜夜的蓄势已久。 景琛并没有绝对的自信，能够战胜孙炎口中那位“内定”的演员。 但是，他在走出那个房间前，却已经在导演徐舟还有编剧朱俊臣两个人的眼中看到了对自己的极度满意。 以及那位陈老爷子眼睛里的动摇。 景琛此刻的自信，是自信于自己已经把一切都做到了极致。 他向来信奉，自助者天助之。 ...... ...... 回到家后，景琛这段时间积蓄的疲劳似乎一瞬间都涌了上来。 现在只想要洗个澡后好好睡一觉。 他用新手机给鼹鼠发了条信息，再把自己之前旧手机插卡开机，然后任由着信息的“叮叮叮”的声音响起，拿着毛巾就打算先去冲个澡再说。 而在刚洗好澡出来后，他就刚好碰见了门铃响了起来。 “咦？阿宴速度这么快的吗？而且他没带钥匙？” 景琛穿着浴袍，有些迷糊地嘀咕了两句便走过去开了门。 然后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浑圆。 来人并不是鼹鼠，而是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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