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簿没了笑意,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残酷。 救济粮没了,他们也彻底没了希望,只有等死一条路。 “先生不是这样讲的。” 陈小满摇摇头。 先生说要胸怀天下,要体恤民情,为民请命。 “他只是教书先生。” 张主簿语气没有丝毫的轻蔑。 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不对,你的账算错了。” 李初元也站起身,浑身绷紧,仰着头,直视张主簿。 “县城的大户们不需要救助,青石村、上甘村、杨家湾等这些地方都不需要救济粮。” 李初元一字一句道:“只要淮河水不干,水渠能到之处就有粮食,不需要救济粮,现在需要的,只有靠近兴陆县那些村子。” 他想了下,“你们只需要分一小部分救济粮出来,就能让他们免于啃树皮。” 张主簿一怔。 “百姓并不需要苦难去教导,他们拼尽全力才能活下去。如果你们早点发救济粮,他们就不用吃田里还没成熟的稻子,年后他们能收自家的粮食,彻底摆脱现在的困境。” 李初元站得更笔直:“你们觉得救济粮会吃完,所以拖着。可救济粮迟早会吃完,哪怕你们拖到他们山穷水尽,他们吃完救济粮一样是等死,并无任何改变。” “初元哥哥说得好!” 陈小满用力给李初元鼓掌。 站在身后的阿木猛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明年淮河就会干,现在就把救济粮吃了,明年怎么办。” 张主簿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让他直接反问李初元。 “你们的打算里没有希望,哪怕拖到明年,救济粮也没法让全县的人活下去。” 李初元越说越快:“既然是救济粮,除了喂饱肚子,还是给他们一个希望。” “他们只会更指望救济粮。” 张主簿摇摇头。 “有指望,就是有希望。” 李初元坚定道。 陈小满也跳下来,站到李初元旁边,仰着圆圆的小脸对上张主簿:“指望不就是希望吗?” 张主簿想反驳。 可他自诩的为官之道,面对两个孩子竟全然说不出口。 指望就是希望? 有了指望,他们是不是熬得还轻松些? 念头一起,张主簿被自己吓了一跳。 明明是他在教导李初元,怎么反倒赞同他了。 “我们马上就能收新的稻子了,全县种的都是收成很高的稻子,有很多粮食,明年大家能熬住。” 陈小满边盘算边说着。 说到最后,她咧了嘴:“也许今年就下雨了呢?” 张主簿很想说一句天真。 可仔细想想,也许真的下雨了呢。 谁说得准。 张主簿摇摇头:“我说不过你们,我还是去看看县太爷有没有空吧。” 他匆匆离开。 怕自己再待下去,彻底被他们带偏。 陈小满和李初元对视一眼,纷纷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喜悦。 若他们没看到那些麻木的人,他们可能会被张主簿说服。 现在他们不会了。 “县太爷会不会跟张主簿想的一样?” “他到现在还没发救济粮,肯定是一样的想法。” 李初元叹口气。 陈小满攥紧小拳头:“不要紧,我们跟劝张主簿一样劝他就好了。” “县太爷比张主簿狡猾,我们要商量个办法才行。” 李初元跟陈小满咬耳朵。 两人嘀嘀咕咕着怎么对付县太爷。 阿木默默低下头。 县太爷怎么可能被两个乡下孩子劝服? 两人嘀嘀咕咕好一会儿,想出好几个办法时,门外响起县太爷的声音:“你们俩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陈小满立马咧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我们在夸县太爷是青天大老爷,特别为老百姓着想!” “是吗?” 县太爷笑意沿着眼角蔓延。 几步走到两人面前。 陈小满用力点头:“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县太爷“哦”一声,手往李初元肩膀一放:“初元也是这么想的?” 他这个动作把一旁站立的阿木惊得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县太爷竟然跟初元少爷和小满小姐这般亲近? “县太爷是我见过最好的官。” 李初元一本正经道。 他只见过两任县太爷,前任县太爷很坏,现在的县太爷要好很多。 王县令笑着道:“无事献殷勤啊,说吧,什么事。” 陈小满笑得更灿烂:“县太爷的救济粮能不能拨一些出来?” 不等王县令回答,她收敛了笑容,小小的脸上满是愁容,把自己这两天见到的事说了。 王县令托着下巴思索着道:“确实该给他们发放救济粮。” 陈小满一喜:“你答应啦?” “救济粮嘛,当然是救百姓于水火,我干嘛不答应。” 王县令的话让两个孩子欣喜起来。 他们刚刚想了好多劝县太爷的话,还没开口县太爷就答应了。 真是太好了! “不过,救济粮发下去了,明年的救济粮就少了啊。” 王县令皱眉感叹。 李初元心头警铃大作。 陈小满奶声奶气道:“县太爷可以再搜集粮食嘛,你又打败了好多土匪,收了很多粮食吧?” “收是收了,不过那附近的百姓被土匪弄的日子过不下去,我只能顺手救济了。” 王县令叹口气:“有土匪在,老百姓的日子太难过了。” 他不再给陈小满机会盯着他的东西,而是反问:“你们家的稻米快成熟了吧,这一季又能收不少粮食呐。” “对呀,县太爷你还有庄子吗?我们跟你换呀。” 陈小满笑得眉眼弯弯。 县太爷又想打她家粮食的主意,她才不傻。 哼。 李初元一本正经点头:“没有庄子,田地也行,最好是连片的。” “你还真不贪心。” 王县令嘲讽。 李初元点点头:“我们跟县太爷很熟了,让你占点便宜也没什么。” 王县令气得磨牙。 还成他占便宜了。 要是放在往年,这么点粮食能换庄子吗? “哪儿有那么多庄子。” 王县令没好气道。 李初元很遗憾。 陈小满也长长叹口气:“没庄子就算了,用银子买也行。” “没银子。” 王县令一口回绝。 两孩子齐齐摇头:“太可惜了。” “你们不是想救人吗,机会摆在你们面前了,你们有善心要行动起来啊。”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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