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妃转头对上孩子笃定的视线,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这是我的孩子。” 丽妃脸上的惊惶悉数散去,甚至还带上了些笑意:“生下来第一天就送走,在他十四岁之前一年难见一面,好不容易把他盼来了京城,一年总算能见上三五回,却已经不知该如何相处。我不是个好母亲,总是逼迫他好好念书,总觉得他应该做得更好,总是批评他做得不够。可他是个好孩子,百般体谅我这个苛刻的母亲,一个人竭力长成了这般顶天立地的模样。” 从来到这大殿之上便始终镇定从容,就算和皇帝交锋也进退得宜的计安,因着这几句话红了眼眶。 他想从母亲这里得到的,好像只这么几句话就够了。 过去所吃的那些苦是和母亲有关,可也是因为吃了那些苦头,才成就了现在的自己,吃了那些苦头,他才能如此底气十足的站在这里和皇帝对话。 没有一天是白过的,没有一本书是白看的,没有一点苦头是白吃的。他从来都知道这一点,所以即便是生怨,也只是怨母亲为何从不心疼他,而不是她如此要求得不该。 丽妃朝儿子笑笑,转回头看向上首脸色阴沉的人:“陛下,这是我的孩子,他的父皇在世时为他取名计安。” “计安,计安!”皇帝皮笑肉不笑的看向永亲王:“宗正寺卿,你可信?” 计锋心里就算有了偏向,此时也不得不问:“丽妃,你可有证据?” “有。” 皇帝好整以暇的往后靠进龙椅里,等着她说出个一二三来。 而丽妃,要的就是这个开口的机会。 “太庙大殿额匾后面,有先皇当年得知我有孕后向列祖列宗祈求庇护的一封信,只要拿到信,安儿是不是计安,自见分晓。” 计锋眼前一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妙!大妙啊! 太庙是什么地方!是等闲人根本无法靠近的地方,更不用说进去! 若有那么一封信在那里,除了先皇,还有谁能做这事?还有谁会做这事?! 群臣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看向言十安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丽妃但凡说个别的地方都没这么让人信服,可她说的是太庙! 如果说之前大家还只信三成,现在,已经有六成了! 章相国心下暗道不妙,这封信绝对不能留!哪怕是换掉都行!而这事,只有皇上能做到! 抬头见皇上已在暴怒边缘,他立刻出列:“丽妃此言差矣。谁人不知平宗膝下空虚,便是真有这么一封信,真有这个名,也不过是平宗求子罢了,你想就这么套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身上,未免太可笑了些。” “我不欲与相国大人争辩。”丽妃朝着永亲王行礼:“是与不是,请王爷派人拿来一瞧便知。” 永亲王立刻知道了章相国的打算,立刻道:“请皇上下旨,由本王领皇室宗亲前往太庙查探此事是否属实。” 皇帝得了章相国提醒,知道必须赶在前边毁了信,当即否了:“皇叔正病着,哪能再让皇叔操劳,朕会派人前去。” 这理由实在太过冠冕堂皇,让计锋不好反对,可他必然是要护住这封信的,仗着身后有国师,他当场就要来硬的。 可还不等他开口,就听得计安道:“皇上体恤王爷体弱,小子为保自己和母亲的性命,却要不懂事的求王爷辛苦一趟。” 计锋回头看去,就见计安朝他跪着。 “事到如今,我的性命已不止关系我一个人,还关系到母亲和邹家。我必须证明自己是计安,绝不能领一个混淆皇室血脉的罪名。” 计安朝着这个真正的长辈跪拜下去,这一礼,他行得心甘情愿。 计锋在心里暗暗点头,稳稳的接住这话:“身为宗正寺卿,查明你的身份是本王应有之责。本王最后再问你一句,之前所言,可属实?” “句句属实。” “好!”计锋朝着皇上行礼:“皇上,此事非同小可,请皇上领文武百官移驾太庙,当着众臣的面取下书信,杜绝任何意外的发生。” 皇帝恶狠狠的盯着这老不死的东西,暗恨他怎么不病死在床上,偏要来坏他大事!如此做是没有任何意外了,但他想做什么同样做不了! 可他要是不同意…… 以何理由不同意? 若他不同意,那就是众所周知的一个原因:他不想言十安活着! 他就是要言十安死,可也不能是这么明着杀他! 大殿安静到针落可闻。 一会后,皇帝起身走到台阶前:“皇叔,朕头疼得很,不如暂时休朝?” “皇上,不可。”计锋抬头,话里全无转圜的余地,每一个字吐出来都能砸出一个坑来:“言十安若身份是真,他就是我皇室流落在外的孩儿,自当恢复他的身份,为我大佑添一份助力。若他是弄虚作假……本王一刻都容不得他多活!请皇上移驾太庙!” 附和者众:“请皇上移驾!” 皇帝被驾在半空,完全没了退路。 他笑了一声,看贴身总管一眼,背着双手走下来:“摆驾太庙!” 众臣呼啦啦跟了上去。 计锋走在前边,经过侄子身边时对上他的视线,瞥后边一眼又看向他。 计晖轻轻点头,他不过是个四品,可以走后边护着那母子俩。 叔父这态度也明晃晃的告诉了他,他要保计安。 巧了,他也要保。 计安用眼角余光看到太监总管悄悄退着往后走,全如不虞预料中的那般,他收回视线,就见计晖已经来到他身边。 身份突然来了个大转变,他无声的躬身行礼。 计晖示意他扶着丽妃往外走,边用含在嘴里的声音提醒他:“若遇着变故,离我近就靠近我,离永亲王近就靠近他。我会尽量离你近些,若两边都不靠,就弄出大动静来。警觉些。” 言十安点头:“谢谢您。” “做梦都想不到,不过……”计晖看他一眼,声音更轻了:“很欢喜这么有出息的孩子姓计。” 计安听得明白,证据还没拿到手,可计晖已经相信了他。 他低头笑了笑,将娘扶得更稳了些。 有如此亲人,到底心里也是欢喜的。 ,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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