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洛长都_第148章 劝佛(二)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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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呢?”智顗大师才不信肖元元只想对着他骂一顿解气,后面一定有转折。
  肖元元回道:“后来,我外公才教我,他说,道家曰无为,曰不争,曰长生不灭,曰无所不能,可这些只有上位的贵族才有资格去追求,如始皇汉武那般的人物——才有资格去追求。”biqubao.com
  “而儒家,孔子曰仁,孟子取义,他们讲大义灭亲,他们讲舍生取义,他们被后人称之为圣人。而在他们眼里,普通的人生死,从来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更遑论兵家、法家、墨家,更是将百姓作牛羊,生杀予夺,予取予求。
  自汉以来,三国两晋南北朝,纷争不断。即便是大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也没有挡住之后数百年的战乱。
  说到底,那诸子百家——也不过是乱世之言!”
  智顗大师怔住了,他只知道肖元元不敬神佛,却不知她竟然连先贤圣人都不放在眼里。这世间真的有人能狂妄到自认与神比肩吗?
  肖元元缓了缓,接着道:“在佛教没有传入中土之前,世人不知道何为慈悲、何为因果、何为来世、何为众生平等。唯有佛教,为最底层的黎民开了一扇求生求存之门。”
  智顗大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然而佛教也有缺陷,”肖元元转而道:“佛家虽信徒众多,但大都是乌合之众,难成气候。佛教只有影响力,没有执行力,佛教若想在中土存活,便只能与各士家贵族打交道,借势而为。而佛家因信徒众多,常被上位者所忌,便又遭一次次的打压,一次次的灭门。周而复始,永无安宁。”
  智顗大师抬起眼来,肖元元这一番话说得切中要害。智顗大师早年为陈王所用,便是肖元元所说的这般道理。
  “肖施主所言,皆有道理。承蒙晋王殿下厚爱,多番相请。但佛门本是清净地,修身养心,参赡佛法。老衲不入江都城,实则不愿再将我寺众人,再推入那宦海权斗之中,望肖施主见谅!”智顗大师道。
  肖元元没有理会,而是又道:“大师庇护寺中众人,难道不管天下苍生了么?”
  智顗大师笑了笑,回道:“老衲年迈,力有不逮,恐误了殿下的事,施主不必费口舌了。”
  这些推辞智顗大师早就对晋王说了数遍,这次又用到肖元元的身上。
  肖元元点了点头:“我明白大师的意思。自我入寺以来,大师一共为我开解了四次。第一次,大师为我讲‘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然而前一句是什么,大师可否讲与我听?”
  智顗大师顿了顿,缓缓道:“空不异色,色不异空。”
  智顗大师明白肖元元的意思,所谓‘空不异色,色不异空’,色空本源。缘起为色,缘灭亦为色,缘起缘灭之外,即为空。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缘起缘灭,是为: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
  肖元元接着道:“没有人能独立于世间之外,就如空不异色,色不异空,佛也不能。若世间再次大乱,大师以为定光寺便能独善其身吗?”
  “当年陈朝覆灭,身为陈朝国寺里的大师毫发无损,是为什么?是因为晋王殿下礼重佛法,若是换作他人呢?”肖元元问。
  智顗大师默然不语,肖元元笑了笑,接着道:“大师为我讲的第二课,是情。情不是锥心利刃、穿肠毒药,无情才是。道家曾说:天地不仁,以万物无刍狗,大道无情。大师,佛于这世间,有情么?”
  肖元元这般问,智顗大师顿了顿,佛与这世间自然是有情的,而他作为佛家弟子,又岂能悖佛而为?
  肖元元此番,令智顗大师一阵恍惚,她肖元元究竟只是作戏给晋王的人看,还是真心想劝他下山呢?难道说肖施主一开始就骗了他么?
  智顗大师叹了一口道:“原来,施主从一开始便打定了主意,誓要劝老衲下山了。说来也是,晋王殿下怎会做无用之功。”
  肖元元摇了摇头,回道:“我自一开始并不想劝说大师下山,还觉得晋王殿下喜欢强人所难的毛病应该改一改,直到大师为我讲的第三课。”
  智顗大师看向肖元元,道:“第三课?”
  肖元元道:“其实从第二课开始,大师便不只与我讲法,还讲道。”
  智顗大师没有说话,听肖元元接着讲:“大师你跟我说,‘道曰万物,佛曰众生,本不相悖。’还说我有我的道,您念您的经,彼此安心,便很好。”
  “那又如何?”智顗大师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怎么会让肖元元改了主意?
  肖元元道:“世间纷乱数百年,如果儒、释、道三家各自排斥,则纷争不断。大师的话让我明白,唯有儒释道三家一体,佛家有了儒道两家的力量,儒道也有了佛家的慈悲,才有可能为天下创造一个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
  肖元元点了点头,道:“晋王殿下在江都城广召儒生,又盛请道师,我辈中人,当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民,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大师真想让佛家自绝于盛世之外吗?”
  智顗大师目色已隐隐有所动,肖元元接着道:“今早第四课,大师讲得是:如菩萨初心,不以后心俱,智无智亦然,二心不同时。不忘初心,不负良心……”
  是呀,佛有初心吗?佛的初心是什么?
  禅房内一阵沉默,半天无人应答。
  肖元元缓了缓,开口道:“这些时日来,多谢大师教诲,元元感触良多,今日告辞,就此拜别。”
  说罢便起身向智顗大师行了一礼,智顗大师合眼,道了一声:“善哉。”便也起身应了一礼。
  “不知肖施主,何时启程?”智顗大师问道。
  肖元元含笑作答:“马上就走!”
  “当下便走?”智顗大师怔了怔。
  “是,世俗中人,终被世俗所困,身不由已。”肖元元道。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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