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鹤桢的话戛然而止。 他倏地扭头去看盛明姝,果然看到盛明姝如今唇瓣白得吓人。 “你……” 他手指都有些抖:“怎会如此?” 明明之前顾鹤桢已经行针压制住了毒素蔓延的,可是现在那毒素居然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这怎么可能? “许是寻仙草的刺激……” 盛明姝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那寻仙草除开能使人有瘾之外,会让人气血翻涌,造成飘飘欲仙浑身发热的假象,在别人看来或许这就是修仙的证明,可实际上气血翻涌会使人气血两亏……那日我距离寻仙草也不近。” 顾鹤桢暗恼:“你怎么不早说?” 当时她只顾着拦着他不让他靠近那些寻仙草的药渣,怎么就不知道自己先避着一点? “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 顾鹤桢蹭地起身,心底烦躁、恐惧、难受等等情绪不停交织着,让他格外的躁动,可看见盛明姝活像是瓷娃娃,一碰就会碎的样子,他现在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了。 满腔懊恼愤怒只能压在心底,顾鹤桢越走越快,衣袍都被他的动作弄得猎猎作响。 “师兄,服毒的时候我就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情况了,何须要那么烦闷呢?这些都是我知道的,也愿意承受的。” “可是你不该承受这些的呀!”顾鹤桢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我知道你一心想要帮明哲,可是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你如此费心帮了这些人,这些人可有一个回报过你没有?” “那老妖婆现在在佛堂里装腔作势,天下万民都说太后仁慈,竟是愿意主动进入苦寒佛堂祈求上天保佑祁盛,太后乃是仁慈国母,你费尽心思保护的幼弟生怕太后在佛堂过得不好,还特地叫人送了东西进去,这还不算,他甚至还让人大肆修葺佛堂,那佛堂如今也不过是外头看着破罢了,内里怕是跟太后的凤坤宫也没什么两样了!” “你看看,这就是你要保护的好弟弟!” 顾鹤桢的消息比盛明姝倒是还要灵通一些,在江上的这些时日盛明姝甚少收到京城的消息,顾鹤桢却是还能知道京城的一些情况。 盛明姝闻言并未生气,而是叹息一声:“明哲那孩子,自小被太后抚养,对太后的感情自然非同一般,而且太后这些年伪装得其实也不错,就连我之前都没看出太后的狼子野心。” 若不是死过一次,盛明姝也是被猪油蒙了心的另一个“盛明哲”。 而且明哲体内毒素也没有解决,盛明姝只会自责,哪里还会苛责幼弟? 说起来都是可怜人,明哲被太后推上皇位,朝堂上后宫里,刀剑相逼阴毒之事盛行,他一个孩子,已然表现得很不错了。 “你就知道为他说话,你看看,一个两个你护着,现在你成这样了谁又来关心你?你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愿意听我的?” “多为自己着想一点行不行?你看看你现在这残破的身子,要不是还续着命,你怕是根本熬不到去苗疆!” 话音一落,顾鹤桢就捂住了嘴巴,神色愧疚:“师妹,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盛明姝笑了笑:“人总归是要死的不是吗?” 顾鹤桢满脸忧愁。 “我都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能这样冷静自持,人总是要死的,可是你本不该在这样的年纪……” 顾鹤桢捂住脑袋,脸色极为难看。 盛明姝知道因为自己的事他总是神色痛苦,只能道:“好了师兄,这种事谁都想不到的,你不要自责。” “而且当时那样的情况,不这么做找不到第二个办法了,如今事情都成了,再说这些有什么意义?说多了别人也只会觉得我们是在绑架别人,挟恩图报。” “你难道没有这个资格吗?若不是有你,他还能好端端活着?明哲能自己掌权?” 眼见着顾鹤桢越说越愤怒,盛明姝咳嗽了起来,这一咳就有点一发不可收拾的意思,顾鹤桢立刻慌了,再也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了,赶紧过来给盛明姝行针。 漪琴站在一边眼泪汪汪地看着,眼看着主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实在是忍不住,快步走了出去。 才一出门就撞上什么,漪琴耳边传来一道破风声,就看到柳一挡在自己面前,刚才她应该就是一头撞在了他的胸口。 破风声是容无妄后退了几步,整个人衣袖翻飞,端的是飘飘欲仙。 漪琴红着眼眶,一言不发地冲两个人蹲了蹲身子行了个礼,就转身离开。 柳一眉头拧起,正要开口,就被容无妄抓住了肩膀。 “随她走。” 柳一觉得有些难受:“她似乎对督主你有很大意见。” “自然是该有意见的。” 容无妄扭头朝着盛明姝的房间看了一眼。 其实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里面的人影,也听不到什么说话声了,可容无妄却仿佛看到了似的,脸上神色有些复杂。 “走吧。” 柳一跟上了容无妄的脚步,神色带着一点不平:“督主难道不反驳几句吗?督主你为长公主也做了很多。” 虽然长公主为督主试毒的确算得上是舍生取义,可这难道不是一种心甘情愿的利益交换吗? 怎么所有人都来怪督主。 督主也没叫长公主这样做啊。 “他们并不是生气她为我试毒,而是生气她竟然愿意为我试毒。” 柳一拧眉:“这有何区别吗?” 不都是长公主为督主试毒? 容无妄眼底闪过一点茫然跟沉重:“不,这还是不一样的。” 他手底下任何一个人都会心甘情愿为他试毒。 那是因为他们忠诚于他。 连性命都可以给他。 可盛明姝……从她之前步步算计可以看得出来,她有自己的目的,也很惜命。 可她却愿意为他试毒,这其中的确有合作的诚心在,可对于旁人来说,一个人愿意为一个残缺之人以身试毒,这其中的感情…… 容无妄一直都不热衷于这些男女之情,他对盛明姝向来也是欣赏居多。 一路走到如今,容无妄心想,旁的他给不了盛明姝,不若就多给她一些帮助,祝她心想事成吧。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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