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老爷子压低声音,说了保全壁画的办法, “……用了这个法子,不仅壁画揭不下来,连墙也不能动,千秋万代,这壁画只能留在丹县。” 耿老太太补充了一句,“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要是这么做的话,省上博物馆的人一定能看出来,只怕你要穿小鞋。” 这次省博派人过来,只说是考察小组,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要是壁画不好,他们就是考察,要是壁画美轮美奂,他们必定是要收到省上去的。 王同志淡淡一笑,顺手扶了扶眼镜,“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能做做跟文化有关的工作,已经很知足。” 耿老爷子点头,“不求青云直上,但求问心无愧,那你就这么做,丹县的后世子孙会记住你的。” 耿老爷子和耿老太太并没有批评王同志狭隘,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他们能理解王同志的做法。 商量好了对策,大家一起上手修复壁画。 有了耿老爷子耿老太太参与,修复的速度加快了许多。 黄昏时分,壁画就已修复完成。 大舅舅拎了一桶糯米浆过来,“耿老爷子,怎么刷?” 耿老爷子提供的窍门,就是在修复好的壁画上刷糯米浆。 单从保护壁画的角度来说,这么做没有错,糯米浆能在壁画表面形成保护膜,避免壁画直接遇空气氧化变色。 刷糯米浆的缺点就是,壁画要长长远远的保留在这堵墙上。 原本壁画是用胶水粘附在墙上的,只要从胶水层揭开,就可以把壁画取下来。 涂上糯米浆之后,这东西会慢慢渗透墙体,把壁画跟墙体的土坯融为一体。 等糯米浆渗透之后,不管是直接揭壁画还是打碎墙体,都会损坏壁画画面。 王同志拿起刷子,一脸决然,“修复壁画的工作由我负责,这个责任我来担。” 他说着,小心翼翼的把糯米浆刷了上去。 这一忙活,就忙活到了午夜时分。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元妮就被人敲门叫醒了,“考察小组来了,王同志让你赶紧到文化馆去。” 元妮匆匆洗漱,她出门的时候,耿老爷子和耿老太太刚好也出门,“妮儿,你是不是要去文化馆?” “是啊,你们这是……” “我们也去看看。” “看看考察小组的专家,能讲出什么门道来?” 元妮笑着点头,他们都是借调过来的,属于义务帮忙。 王同志叫他们过去,应该是长见识的。 几人赶到文化馆的时候,壁画周围已经围满了人,其中有四五个面生的人,正冲着壁画指点, “大金朝与南宋分庭抗礼,一直打到了如今的s省一带,也就是我们脚下这块土地。 丹县以北,全归大金朝所有,丹县以南,才是南宋的地界。 山神庙里的山神形象奇特,不符合我族传统文化,应该是大金朝建的。” “小霍,你说的很对,这幅壁画,正是金朝建立之初画下来的。 你们看,壁画上的男子身着圆领长袍,辫发垂肩,符合金朝服饰特征。 他背弓带剑,胯下骏马,林间有野物,马队里还有猎犬,这应该是一副,表现大金朝贵族出游打猎的游猎图。”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笑着点评道。 只这两段话,就把壁画的年代背景点得清清楚楚,在场之人无不佩服。 就连耿老爷子和耿老太太都点头,说这人有点意思。 “我们再来看照片,从你们拿来的照片看,庙里供的并不是山神,而是金人崇拜的图腾之一。” 中年男子又指着一张照片说,照片上的雕像蓝脸红发,赫然正是庙里的山神。 “那不是山神庙吗?为什么庙里供的不是山神?”王同志十分不解。 中年男人也不生气,笑笑说道,“你见过蓝脸红发的山神吗?” 还真没有,在华族传统文化之中,蓝脸红发的不是山神,而是瘟神。 王同志摇摇头。 “所以这不是华族里的山神庙,而是大金朝立的山神庙,早在侵宋之前,就有部分金朝贵族已经信佛教了。 他们立的这个山神庙,既有传统佛教特征,也有他们自己的文化特征。 就比如说山神爷的长相,这并不是我华族传统的山神爷,而是金人想象中的山神爷,其实更像他们的原始图腾。” 王同志很佩服,“我明白了,苟老师。” 就在此时,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突然说道,“苟队长,既然壁画有这么高的价值,不如把它收到省城博物馆去。 丹县只是个小县城,人口少,经济也不发达,并不具备保存壁画的实力。 把这么好的壁画留在小县城里,实在是糟蹋了。” 苟队长讲古论今头头是道,是个纯技术型的人物,他还没想过,一见面就抢人家的东西。 见中年男人这么说,苟队长就面露为难之色,“这毕竟是丹县发掘出来的。” 中年男人板着脸,“你就说,这个壁画价值高不高?” “具有很高的价值。” “那就成了,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地域意识不要太强。 只有到了省城,这幅壁画才能被更多的人看到,才能发挥它的最大价值。 甚至可以把它送到国外去展览,让更多的人鉴赏我们的文明。丹县的同志们,你们说是不是?”小矮子昂首挺胸,一脸严肃的看着丹县的人。 来了,来了,跟王同志预料的一模一样。 这小矮子一开口说话,就想道德绑架,仿佛只要丹县的人不给壁画,就是地域意识太强,没有大局观。 元妮站在后排,忍不住暗暗为王同志鼓掌,他真是把那些人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丹县的人都不说话。 此时此刻,就算是有龚雪那样的人,也不敢当众站出来表态。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表态,王同志也不说话。 小矮子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王同志拽了出来,“老王,这幅壁画是你发现的,你表个态吧。” 王同志笑了笑,“我就一干活的,我能表什么态呀?” 小矮子扫视了一圈人群,满脸都是睥睨天下的表情,“看来同志们觉悟很高,既然没人反对,那大家就是同意捐献壁画了? 那好,苟队长,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你就好好研究一下,看怎样才能完整的把这幅壁画取下来。” 苟队长遗憾摇头,说道……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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