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宫中便派人至苏府宣旨，召女官候选者人苏家三小姐入宫。 苏小昭头次见到苏府这么多的人，毕竟她养病守孝三年,刚回府不久，疯症还不时发作,恶名在外,在苏府里自然是——她不冒头,旁的人也不搭理她。 纵使知道她此番入宫并不由己,怕是也不太平顺遂,但苏父仍将苏小昭叫至跟前，细细嘱咐一番宫中事宜,教导她诸事小心慎微。 他言语间的踟蹰，半是忧心这个往日甚少关注过的女儿,半是忧心她在宫中稍有不慎牵连苏府。 苏翰林也不算真冷情至全然不顾亲生女儿生死，只是这些年漠视惯了,加上不喜其母,以往不在眼前时,自然少有念及。现下虽回了府，但也不如其他儿女亲近他,苏翰林一时也不知从何叙起父女情，叮嘱一番后，还是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出了门后，苏小昭又与尚未认熟脸的几位兄姐过场式道别,除了她唯一面熟的苏儒娇，才得她特别款待——苏小昭拍了拍她弱柳扶风般的肩身，说道：“好姐姐,下回还叫你起床一起练琵琶！” 苏儒娇弱柳般的身子，仿佛连风也扶不住地微晃了下，先前那因见她入宫，眼里半同情半嫉妒的目光，一下子被未褪尽的黑眼圈衬得有些苍白。 一番父兄姐妹的“依依惜别”后，苏小昭便带着两名丫鬟，与收拾好的物什，上了入宫的车轿。 车上，苏小昭掀起左边的窗帘，冲易容后跟在马车旁，显然克制着拘谨与紧张的素琴笑了笑，神秘兮兮地，抛去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小素，接着。” 素琴忙小心接住，打开看，是一块零嘴糕点。 素琴侧头看去，见她倚在车窗上，捏着糕点丢进自己嘴里，半眯眼，鼓着腮帮嚼得津津有味。 素琴握了握手中糕点，随即敛起脸上拘谨，尽量松弛下神情。小姐的举动，一是安慰她此刻的紧张，二是示意她多观察学习她的言行举止——这也是她跟小姐进宫后，至为紧要的任务。 而她出身风尘，察言观色与故作欢笑也不至于困难。 何况，前面即使是龙潭虎穴，也比沦落烟花之地好上许多。 放下左边帘子，苏小昭也不安生坐着，肘子往右一搭，顺势撩开右边的车帘，就半探头去唤她的另一个小丫鬟——“小芳，你也吃。” 影二额头青筋隐隐一突，接过糕点，用雄雌莫辨的嗓音回她：“小芳，谢过小姐。” “扑哧。”一声短促的喷笑，虽然声音收得及时，但那喷出的糕点碎屑，却是不给主人面子的张扬。 “小姐，街上注意仪容。”他阴沉沉道。 “听你的。”苏小昭下巴一收，露出小家碧玉的含蓄笑容，然后伸出双指，摁着眼皮往下一拉，吊死鬼般看他：“够得体吗？” 影二险些没捏碎手里的糕点，如同捏碎某人奇特的脑壳一样。 他倒忘了她在民间的名声，本就是“疯癫的苏家三小姐”，若真如寻常世家贵女一般规矩，才是怪事。 正对峙间，车身忽而停下。 苏小昭身子一晃，就听得清清凉凉的声音，似笑非笑地传来：“苏小姐这是要进宫了吗？” 转头一看，不是晋斐白是谁。见他锦衣玉冠，策马踱步上前，苏小昭鬼脸一收，也冲他笑：“是呀，世子在闲逛吗？巧了。” “不巧，我来寻你。”走至轿旁，晋斐白翻身下马，言笑浅浅：“你我将有婚约，听闻你要入宫三月余，本世子自然要来见一面。” 这话说得颇有些缱绻，但苏小昭知道，他是在要那日在红叶林所问之事的答案。 苏家马车停下来这一闹腾，街上百姓们也不免八卦起来。 看来前些日子，街坊里说睿亲世子去苏府提亲一事，果然不是谣言。啧呐，卿本才子，奈何眼瞎呀。 但更眼瞎的一幕却随之而至。 “哎呀，世子真是的。”只见苏家三小姐忽而娇羞满面，扭着小手绢，明明春光满目又故作矜持地扭头啐道：“虽然世子仪表堂堂，人很不错，但人家瞅着崔大公子也不赖，毕竟是女儿家的终身大事，人家总得考虑考虑的嘛，世子你觉得怎么样？” 听见这话的人莫不露出一副如粪鲠喉的表情，如此光明正大地脚踏两船摇摆不定，真是——何等流氓！ 晋斐白却并不恼，他眼波潋滟似是含笑，声音却低低：“那我便静候苏小姐的决定，告辞了。” 他拱手正欲放下，却忽而轻轻“咦”了一声。 旁人见不到，但从苏小昭的角度，恰好见得有一条碧绿色的、比手指粗上一些的蛇，幽幽地从晋斐白的袖下探出—— 像是被什么东西所吸引，碧绿的蛇转了转小脑袋，最后停下，望定一旁的影二。 她只知道晋斐白喜欢在府上养些奇奇怪怪的宠物，但料不到，他还有随身带着的恶习。 眼见影二身形微绷，而晋斐白眼中正冒出一丝疑惑与探究，顺着碧蛇异动的方向，抬头向影二看去…… “阿嚏！”苏小昭一个大大的喷嚏打在两人之间。 晋斐白当即别开头。 “诶，世子你看，好像有人找你来了。” 苏小昭用手绢擦着鼻涕，指着匆匆而来的门客打扮的人。 “世子，柒……那位大人回来了。”门客仓促间忙说。 “我知道了。”晋斐白笼了笼衣袖，凉凉看门客一眼，又瞥了眼低下了头，看上去并无异状的丫鬟，便转身而去。 车轿又重新缓缓前行。 影二微呼了一口气，他自小与毒物打交道，虽然人的嗅觉察觉不出，但那碧绦蛇对毒物的气息却尤为敏感。 若不是那一打岔，他对那毒王碧绦蛇反射性的警惕，想必逃不过晋斐白的眼睛，好在晋斐白没有留意到，也恰好有事缠身不再追究。 明明他此行的职责是入宫保护她，事到临头，却是她在掩护自己，念及此，影二心下不由别扭几分，只道又要被她逮着借题发挥了，而抬起头，却看见她不知何故脸色凝重。 “小姐？”他低声问。 “回去再说。” 苏小昭按了按眉心，放下车帘。 因为忌惮，她对这个名字颇有些敏感，柒……瞳吗？若她没猜错的话，那个在北番险些令影五丧命，懂得搜魂之术的异人，回京城了。 …… 这还是苏小昭第一次进皇宫。 外来马车须在宫门前停下，换了皇宫的接送马车，方能入宫，但今日或许是进宫者众，宫中马车颇是吃紧，来者只能一辆一辆侯着。 前方是先到的雍家马车。 毫无疑问，从南麓书院擢选出的三名世家女子里，论品行聪敏，雍隋珠可以说是最有希望成为女官的人，更何况还有太后侄女的身份加持。 是以宫中守卫见到雍隋珠，言语间也带着几分熟络，简单盘问几句，便放行了。 雍隋珠见到苏小昭在遥遥打着招呼，微一愣，也隔着距离微点头致意，不冷不热，而后转身上了马车。 将近未时，日头颇有些毒，好在才半晌，又来了一辆马车。 她可没雍隋珠那般待遇，被守卫仔仔细细地盘查了数遍，只见守卫挥了挥手，正欲放行，身后却传来一句喝止：“等等，只有一辆车了，让我们小姐先进。” 排队进个皇宫还带插队的？苏小昭一挑眉，朝后看去，正见一个双髻丫鬟努眉瞪着她，说：“我家小姐今日身子不大好，受不得日头。” 守卫来回看了眼，便往前踏出道：“可是林小姐？这边请。” 林端仪扶着婢女的手下了车，看也不看她，一边与守卫说话，一边往马车走去。 “大哥，都是奉旨进宫的预选女官，怎么说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苏小昭扬着笑，身子却往林端仪的去路一挡。 若好好说人话，让便让了，但若是瞪她，她就敢刁她。 谁还不是娇滴滴的小姐来着，苏姑娘将下巴一抬，说杠就杠。 林端仪还没出声，旁边的婢女便嗤笑出来：“预选女官？谁不知道苏三小姐的‘卓异’考核是怎么来的，若换了旁人，都不好意思站在此处了吧？” 苏小昭瞟了默许态度的林端仪，笑道：“你说的对。自然谁都知道，本小姐的‘卓异’，正是因为这一身显露在外的‘勤勉敏慧，颖才具备’，终究是藏不住了。虽然以我皓皓之辉，不忍在此遮汝等萤火之光，可这不是奉命而来推辞不得嘛，你们切莫自卑。” “你！你胡说八道！”婢女急眼了。 “什么？”苏小昭惊诧不已，皱眉道：“你敢说太后懿旨亲拟的‘苏家三小姐勤勉敏慧，颖才具备’是胡说八道？守卫大哥，你也过来听听看她是不是这么说的？” 影二飞快看她一眼，见着苏姑娘这小杠精模样，倒也觉出一丝快意，当然前提不是对着他。 “奴婢、奴婢没有这么说。”果然婢女脸色青了又白。 “好了，晴画，休得多嘴。”林端仪蹙起柳眉，轻叱了声，“既是苏小姐先到的，便让苏小姐先用马车吧。” “客气客气，早这么说不就得了。” 见林端仪轻咬了下唇，似生恼意的神色，苏小昭微歪了下头，心下也有些奇怪，往日在书院里也不见她针对自己，怎么今日倒变得不同了？ 想了想两人平日里话也少说，也不曾结怨，真计较起与她唯一的交集，不过是被她兄长林端之退了婚，可那也是他家对不起自己才是吧？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https://www.biqubao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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