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息道:“某生平两大心愿,其一得见真龙,现已实现;其二则是画技之极,某尚未达到画龙点睛之境,实在惭愧,但今日龙神现身,某亲眼目睹您的风采,相较之下,某微末画技,确实难登大雅,如此,便也称不得遗憾了。” 青龙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张僧繇之画技,确实了得,昔日他画中飞天之龙,如今还在遨游四海呢。不过凡人,吾观汝之技艺,早已超凡脱俗,汝所画龙像,竟能与吾相似八分,吾心有所感,故才现身一见。” 他听闻此言,十分感激,“某得此幸事,足慰平生。” “凡人,吾已年迈,余生岁月,想在这凡间栖身,吾幼时得闻红尘,千秋万载,却困于族务,无法脱身,如今吾大限将至,思来想去,还是该来走一遭这凡尘,汝可愿以汝之画,供吾栖身?” 他心中大喜,“自然愿意,龙神大人肯屈尊,某荣幸之至。” 青龙注视着他,瓮声道:“凡人,莫要高兴太早,吾虽借画栖身,但只作过客,不入红尘,往后岁月,无论汝生老病死,荣辱盛衰,吾皆不会插手半分。” “自然。” “吾所需之画,乃吾之海市龙宫,新王继位,海市易主,吾再难栖身,若能得汝一画寄情,倒也幸甚,汝若应下,需得尽心竭力,不可有丝毫疏怠。” 原来,这条青龙以前竟是海市龙王。 他心中惊叹,一一应下,“某必全力相赴。” 见他应下,青龙十分高兴,庞大的身躯倏而变小,直至最后形如青蛇。小龙钻入他的衣袖缠在腕间,催促他快些离开。 “吾见到与汝同行的人间帝王正在四处寻汝,吾这就送汝出去。” 话音落下,他只觉一阵恍惚,然后又被耳边嘈杂人声惊醒。他思及先前所见,心中茫然,却又察觉到腕间有道冰凉的东西正安然栖身。 他知道刚才的青龙并不是幻觉,心中不由惊喜,见帝王问询,便随意扯个谎将此事圆了过去。 回去后,他立刻动笔,按照青龙所述画起了海市龙宫,由于画幅巨大,他耗时整整三年才得成卷。 三年时间,朝堂变幻,他的官位越来越高,每日事务也愈发繁忙,但他一直牢记自己的承诺,每日必会抽出时间为青龙作画,从没有丝毫怨言。 随着相处日久,一人一龙之间也生出情谊,他们从不对彼此多言,但缘分之线渐渐紧牵。 他特意在府中开凿湖泊,引入活水,遣散仆从,让青龙自在栖于湖底,青龙也颇为高兴地领了他的情。 画卷收尾那日,他十分兴奋,当晚就将卷轴捧到了青龙面前。青龙看过后也很是激动,他盘旋画上,一点点从卷头爬到卷尾,最后竟忍不住双目湿润。 “从今往后,这就是吾之天地。”他说着,目光灼灼望向旁边的人,“凡人,汝与吾平生所见之人皆不相同。吾昔年感叶氏之诚,现身相见,可那叶氏却惊惧如鱼,辜负吾之好意,汝至诚至信,实属难得,这份情意,吾铭感于心。” 他心中震惊,没想到青龙就是当初叶公所见之龙,那道仅留存于传说中的声名,如今化作实影正活生生在他面前,这让他如何能够平静? “从今往后,天道自然之下,吾自会护汝安宁。吾不便插手人间之事,世道演变,汝之生死自有定数,但吾可保汝不受非人之扰,妖邪之苦。” 青龙本以为他会欣喜感激,却见他只坦言笑道:“某曾答应龙神大人,为您作画,如今某不过实现了自己的诺言,龙神大人的答谢实在愧不敢当。更何况龙神大人既言生老病死皆有定数,又安知非人妖邪之困不是定数呢?龙神大人,您自安度余岁,不必为某而烦扰,某盛时敬您于高台,衰时敬您于乡野,便是身死,也会敬您于灵台。某不图庇佑,不沐神光,只为某心之所往,别无他求。” 青龙沉默了,良久才叹息道:“像汝这般的人,吾生平还真是少见。” 自那以后,青龙便栖于画中,沉入他梦中的海市之内。 岁月流逝,风云变幻。昔日的年轻人渐渐须发全白,官拜太尉的他早已不复壮年光景,却在朝堂争斗中被牵扯入内,每日殚精竭虑,不得脱身。biqubao.com 实在厌倦时,他也会问青龙,“你们龙王的争斗也这么激烈吗?”青龙嗤道:“龙王之争可不似人间这般复杂,龙族崇尚实力为尊,只要足够强大,任何龙都可以当龙王,吾年轻时也曾打遍族中无敌手,但后来年岁渐长,终不似往日强大了。” 他愣愣望着天空沉默不语,良久才叹息一声,“朝中众人各为其主,其中不乏如某一般的重臣,这场争斗已近尾声,某知道最后登上帝位的不会是某主,他若败了,某的下场也会很凄惨,某已经看到那一天了,某虽无憾,可一想到晚景如此,仍是不免凄凉。” 青龙同情道:“吾可以理解汝。在龙族,按照旧例,新王继位,一般会杀死前主,以免其旧属怀有异心,祸乱族群。吾本该死于新王爪下,但吾昔日对他有恩,吾又以性命发誓,余生绝不踏出人间一步,这才得以保全性命,想来汝等人类也是如此。” “某已行将就木,早就该致仕归田了,可如今身在局中不得脱身,怕是无法善终。某死后,还望龙神大人好自珍重。” 青龙望了他好一会儿,“凡人,汝之故土在哪?”他释怀笑道:“龙神大人是想送某的尸骨回故土吗?某虽无法保全自己,但尚留有一丝血脉,某死后,会有人将某的棺椁运回去安葬。 某的家乡在邛州一个小镇内,那里虽然地处偏僻,但山水秀丽,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某从前总想着日后离了朝堂,就回去寻个小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好生体味一番人间烟火,与清风明月为伴,安享晚年,但如今看来,怕是只能在梦中追寻了。”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https://www.biqubao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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