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莫钦已经在西北的小院里住了一年。 这一年来他一次都没有踏出过宅邸,出奇的却并没有感到无趣躁郁。 就像个深宅大院里深居简出的公子爷,在漂亮舒适的府中做自己喜欢的事,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久而久之,曾经在皇宫里那些阴谋险象、权势滔天的过往仿佛成了上辈子发生的事。崔裘、秋泗、朝林、崔元珏、皇后......这些人也渐渐被他锁进了脑海深处,再难想起。 又到了一年秋日,候鸟开始向南迁徙。 莫钦望着头顶飞远的鸟群,靠在软垫上,面容温柔恬静。 这段时间崔玉真回来得越来越晚,上次还被他在背部发现了新的伤口。那道刀痕正好横穿了背部,再深一点就要伤到脊柱了。 金人明明已经退兵,边境也没有大的战事,也不知道在哪受的那么重的伤。 问他却是不说,只让莫钦不要担心。 “就是这几天了......”莫钦躺在摇椅上,抬头望天静静地想道。 当夜,崔玉真还未回来。一股无色无味的迷烟悄无声息地弥漫进宅邸中。 十八杀的精锐恰好都跟着太子出去了,佛莲他们反应不及,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莫钦在房中也吸入了迷烟,他飞快地打湿了一块帕子捂住口鼻,却也只能保持清醒,双腿已经没了站起身的力气。 这时,一个蒙面黑衣的人从门外走进,看到莫钦后连忙快步上前,声音虽然疲惫却带着惊喜道:“莫钦,你真的在这里!”biqubao.com 熟悉的嗓音勾起了莫钦的回忆。 他看着眼前身着夜行衣的男子,精准地喊出了他的名字:“秋泗!” 秋泗抓住莫钦的手臂,说道:“殿下这一年来一直在到处找你。崔玉真的地盘防守得实在太严密,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确切的地点。本来没怎么抱希望,没想到你真的在这儿!外面的人都已经中了我的迷药,咱们赶紧走吧!” 他的话中充满了重逢的喜悦,可莫钦看着他,不知为何却笑不出来。 秋泗觉察到了他的迟疑,试探着问道:“莫钦,你怎么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没做吗?” 莫钦顿时愣了一下,此刻,他的脑海里竟只有一个念头---崔玉真的那件破了洞的风衣他还没有补完...... 秋泗看出了他眼神的不对劲,不由得眯起了眼睛,道:“莫钦,这一年来陛下也在发动锦衣卫四处找你。我们虽先一步赶到,但保不准哪天锦衣卫的人就找过来了。陛下很在乎你,五殿下也是一样。” “你失踪的这一年里殿下整夜整夜地失眠,得靠我给他开的助眠药物才能入睡。有时他在梦中叫的都是你的名字。跟我回去吧,毕竟你和殿下自行宫起就一直在一块儿,殿下他很想你。” 末了,补充道:“而且,虽然太子已经两年没有回京,但他却完全掌控了西北十万大军的军权。京城的局势不容乐观。如果我们翻不了盘,舒妃娘娘那件事怕是也再也无法翻案了。” 莫钦的心跳得飞快。脑海里回想到这一年中,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发生的点点滴滴。 明明那么普通,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连每一件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最后,脑海中却浮现出多年前的场景--- 在他五岁的那个冬天,冻得累得快要濒死时,是一个身穿华服的女人路过他身边,用动听娇柔的嗓音道:“啊呀,这么小的孩子,可怜啊。” 之后,他受那人恩惠,调离杂役司,活了下来。 自那之后他便发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一定会好好报答这位女菩萨的。 因为是她给了自己新生,给了他第二次活下去的机会...... 纠结片刻,莫钦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一般。 重重地闭上眼睛,道: “夏先生,请您带我回京。” ---- 两个时辰后,风风火火赶来的崔玉真看到的便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书桌上摆放着一张字条,用镇纸压着防止被风吹走。 上面只有两个字:勿念。 看着那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崔玉真手里紧紧捏着字条,神色似是聚焦似是飘远。 良久,他沉默地撕碎了那张纸,扔到了地上。 周身的杀气犹如能够凝成实质,压抑得让近旁的魏明都感到一阵窒息。 肃杀阴冷地开口道:“追到了吗?” 魏明的额头已经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那张面瘫似的脸头一次露出了些许恐惧的表情: “报告殿下,崔裘的那些暗卫隐藏行踪实在厉害,我们的人---跟丢了。” 崔玉真深吸一口气,右手握拳重重地捶打在紫檀桌面上。只听“咔吱”一声,一道裂缝竖向伸展而开,桌子裂成了两半。 从右拳中冒出的鲜红血流滴落在地板上。 发泄了怒意后,崔玉真的脸色陡然阴沉,却又弥漫着孩子似的无助、迷茫。 “我哪里对他不好了?他为什么还要离开......” ---- 半月之后,京城,五皇子府。 莫钦刚一踏进前厅,便见一个身形结实高大的男人迎面朝他奔来,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宛如多年未见的挚友相见,紧紧将莫钦抱在怀中。 男人把头埋进了莫钦的肩窝,深深吸嗅着他的气息。 随着一声尾音微颤的出气声,莫钦才发现,崔裘似乎是哭了。 “莫钦,你回来了。我好想你,好想你......” 不等他宣泄完满腔的思念与喜悦,莫钦便毫不留情地将人从身前推开。 冷淡地看着崔裘涕泗横流、泪光盈盈的模样,问道:“殿下,皇后那边如何了?” 没料到心上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崔裘似乎有些受伤。 但他还是调整了一下语气,尽量冷静地说道:“那个贱妇还是老样子,仗着皇后的身份不愿承认自己做过的孽。她现在正在帮太子争取蜀中一带的官员任免资格,想要彻底掌控蜀地驻军的兵权。我们在朝堂上的人已经不少,跟太子党还是僵持不下。” 莫钦垂下眸,目光幽暗深沉、不辨喜怒。 问:“您想让我做什么?” 崔裘顿了顿,鼓起勇气道:“这一年来,父皇也在全国各地寻找掳走你的那伙贼人的踪迹。奈何崔玉真心思缜密,竟然没有露出半点马脚。若不是我肯定是他带走了你,加大人手在西北一带搜查,都未必能救你回来。” “父皇心里仍旧挂念着你,茶不思饭不饮,整日将自己埋在折子里。如今你回来了,他一定会很高兴。” “只要让他知道当初是崔玉真觊觎你甚至在皇城中派人将你绑走的,那么他在父皇心里的地位必然会一落千丈。父皇会开始质疑他是否有造反之心,到那时,这储君之位他也未必坐得稳了。”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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