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眼瞳收缩,却极快地镇定下来。 “你果真不相信我?过往数十载,你竟连我这个抚养你长大的阿娘都不相信,何明昌,你好得很,你好得很!” 何明昌心如刀绞,洛阳令不耐烦地道:“何寺丞即便相信你又如何,证据确凿之下,他又能改变得了什么?难道你觉得太常丞还能做得了我的主?” 杨氏张了张嘴,她本意是希望何明昌去替自己辩解,如果连何茵的阿爷都站在她这边,那事情也许就好办许多。 她怎么可能傻到让何明昌去做洛阳令的主。 两者虽说都是五品官员,可正五品上的洛阳令和从五品下的太常丞,那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郁离看得津津有味,“洛阳令这性子我喜欢,不过话说得还是委婉了些。” 孟极仰头瞅了她一眼,一撇嘴道:“说到底是杨氏的过错,以帝后如今对寒门的态度,何明昌说不得还会继续为官,他们做人得前后思量,免得以后同朝为官尴尬。” “你倒是比许多人都通透,可惜你不是人。” 郁离抬手在孟极脑袋上揉了揉,被孟极呲着牙瞪了好几眼。 何家的案子在短短一日内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不仅杨氏母子害死何大郎,还恶毒地对一个尚未及笄的女郎下手,而后杨氏又买凶杀人,只为保全自身。 得到消息的时候,郁离再次去了何家。 让她忧愁的是,何茵身上的怨气一点没见少,她们之间契约上那朵彼岸花也没有消失的迹象。 郁离坐在何茵对面,盯着她看了至少有一个时辰,“难道是我会错意了?你的执念不是三年前那件事?” 何茵的状态已经十分不好,僵直地坐在桌前,眼珠半晌都没能动一下,与那日夜里的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摇了摇头,想到了什么,又点了点头。 郁离长眉微挑,“什么意思?难道是我弄错了凶手?”说罢立即摇头,“不对,凶手应该没错,那就是你在意的除了凶手还有别的?” 何茵张了张嘴,郁离只看得见她嗓子已经腐烂,难怪一直说不出话来。 但不妨碍她明白了何茵的意思。 “好吧,还有两日,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还有那三年来世的寿数。 回到七月居,郁离仔仔细细将所有事情重新捋了一遍,这次连细微的地方也没有放过。 发现除了那个高人是个谜之外,还有一件事说不通。 可惜没给她太多时间反应,当天夜里何家就出事了。 郁离赶到的时候只看见翻倒在地的棺木和散乱的白骨,以及被吓坏了的何家众人。 “郁娘子你可来了,入夜那会儿阿茵突然情绪不对,把我们都给赶了出来,不过半个时辰,再去看的时候,她就......就......” 康娘子满脸泪痕,哭得格外伤心。 倒是同郁离从狸奴的记忆中看到的一样。 “莫不是闹妖了吧,哪有新死之人就化成白骨的......”跟在康娘子身后一个稍有些年纪的仆妇一脸害怕地说道。 末了,还朝康娘子看了眼,那意思分明是怪康娘子养出这样的女儿。 “胡说,我的阿茵只是病了,哪里就闹妖了?”康娘子双眼通红的瞪着那仆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觉得杨氏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我这个女主人做不了几天是不是? 我告诉你,本朝杀人须得偿命,杨氏母子手里的人命何止一条? 眼下我是腾不出手来整顿家务,等阿茵的葬仪过了,咱们走着瞧!” 那仆妇似乎被康娘子给吓住了,忙低头说是误会,她只是关心则乱,这才说错了话。 康娘子冷哼一声,转头又哽咽着问郁离,“郁娘子,你可一定要帮忙啊,我的阿茵已经够苦了,我不想她连死都不能安生。” 郁离自始至终没有搭话,直到现在才轻叹一声,“我知道了,今晚我会留在这里,阿茵她......也许会回来。” 哪里是也许,横死之人被禁锢肉身三年,如今再次横死,怨气可想而知的大。 郁离没有两日时间了,这单生意的成败,只系于今晚。 “她会回来?”康娘子看上去是期待,郁离却从她眼底捕捉到一缕一闪而过的悲伤。 她微微垂下眼睛,“嗯,会回来的。” 周围何家仆从早就吓得噤了声,有几个更是悄悄退了出去,看样子是打算离开何家。 何茵身死却出了怪事,能忍到现在才离开,已经算得上是极为忠心了。 康娘子让人将棺木收拾好,自己蹲下身一点一点把何茵的尸骨捡回到棺木中,“这会是我见阿茵的最后一面吗?” 她小心地将尸骨摆出人的样子,满眼爱怜,更在郁离看不到的角落流露出愧疚。 “也许,是。”郁离站在不远处,看着康娘子的一举一动。 她到现在还不敢肯定心中的猜想,甚至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去相信一个排除万难而浮现出来的真相。 这一日知道的残忍真相,远比许多时候的都让人难以接受。 很快便入了子时,初时没什么特别,三刻之后整个何家都发现了不对,因为何家上空出现了两个月亮,而月光却似乎只落在了屋顶上,落不到院中。 何家一下子乱了套了,就连被女儿身死冲击到昏迷才刚刚醒来的何明昌都满脸惊慌地冲了出来。 “怎么回事?” 这是郁离今日来何家头一次见到何明昌,他似乎比在公廨那日老了一些,满脸的憔悴。 “是阿茵回来了,对吗?” 康娘子上前将何明昌搀扶住,却没回答他的疑问,而是看向郁离。 郁离没有说话,只淡淡地转身看向那块写了何茵名讳的灵牌,“还没有,不过快了。”m.biqubao.com 怨气遮蔽整个何家,她所怨恨的人,果然还在何家。 “阿茵?她......”何明昌看看郁离,又看看身边的妻子,他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怨魂横死,她今夜若是大开杀戒,来日将永坠炼狱。”郁离目光清冷,声音更冷。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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