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师战断然没有料到,断后的伏阇讫多竟被斩首,先前还疑惑追兵因何来得如此之快,现在总算明白了。 汉军中果然藏龙卧虎,伏师战震惊不已,心中诸多念头闪过,一股无力之感再次从心底涌上来。 身为大将军尚且如此,城中守军心思可想而知,战无不胜的国师被枭首挂在高杆,试问军中谁还敢与汉军一战? 守军的震惊无以复加,不多时东门外的情景便传遍全城,于阗军数百里奔逃,已是强弩之末,此时再见到伏阇讫多的人头,顿时成了惊弓之鸟。 东门外周处命降兵上前喊话,打算劝降伏师战,渠勒危如累卵,如果伏师战愿降,周处也不愿大开杀戒。 “大将军……”随从搀扶着摇摇欲坠的伏师战,眼中尽是绝望之色,听到城下喊话,小心言道,“汉军要与将军当面对话。” 伏师战看着高杆上暗红色的头颅,深吸一口气,到此地步,他也明白对方的意思,眼下留给自己的路只有三条:一是突围退回西山城;二是固守渠勒等待援军;三是投降汉军。 但这三条路似乎都不可取,士兵为了逃命,一路上抛戈弃甲,有些人现在已是赤手空拳,全军上下畏汉军如虎,哪里还有能力突围? 而以渠勒这低矮的城池和数千残兵败将也难以固守,更何况城中也没有多少粮草,军器也不充足,以汉军攻城的力度,不出数日依旧是溃败之局。 于阗精锐都在自己手中,再加上国师和右骑君两次调兵支援,别说国中已经派不出援军,就是有援军到来,也坚持不了那么多时间。 唯一的出路,只剩投降汉军,虽说能够活命,但终归是降将,伏师战身为于阗国大将军,西域十大名将,曾经风光无限,被云游诗人四处传唱,诸多事迹流传西域,实在难以接受投降这样的结局。 迄今为止,十大名将之一的东川王与汉军虚与委蛇,最终被伏阇讫多所杀,自己若是第一个投降,将会成为西域的笑话,永世被人耻笑。 伏师战站在城头之上,一时怔然无语。 这时城上城下静默无声,城下汉军喊着伏师战的名字,守军也知道这是决定他们命运的一刻,都在等待着伏师战最后的抉择。 等候片刻,伏师战在随从的搀扶下来到城垛口,向下望去,城下领兵者也是红发红须的一员大将,但比起高杆上的那颗人头,显得英武雄姿,活力十足。 周处认得是伏师战,独自催马上前,大叫道:“伏师战将军,于阗与大汉本为一体,昔年定远侯平西,于阗也曾倾力相助,两国历来交好,服从西域都护府统辖,尔国主被人蛊惑,意图起兵逆抗天命,如今局势已明,大汉天子及大将军都有好生之德,若迷途知返,当既往不咎。” 伏师战静静地看着周处,没有吭声,守军屏息以待,都将目光集中在伏师战身上,此时兵无战心,全军上下没有斗志,听说汉军愿意纳降,既往不咎,个个面露希冀之色。 此时刘封未到前阵,伏师战不敢确定周处之言是否便是刘封之意,沉吟片刻问道:“周将军所言,可是汉大将军之意?” 周处见劝降有望,大声道:“吾等奉命出征,自有将令,先前掉队兵卒、渥密雄部下皆在军中,并未滥杀一人,这都是大将军将令在先,西域、中原同出一脉,西征只为一统华夏,扬我大汉雄威,保我华夏之民,不为杀戮残害百姓,望将军明察!” 周处说出“同出一脉”之言,城上一片哗然,伏师战也悚然动容,虽说已经暗中派人宣扬大汉政令,但西域独立的观念根深蒂固,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而且这种信息在军中传递更为缓慢,从来中原都对西域存有偏见,视为蛮夷胡虏,怎么忽然之间就变成同出一脉了? 周处看到城上骚动,回头招招手,班辞将这几日收押的俘虏全部带到阵前,让他们与守军见面。 这些人虽然面有愧色,但这两日在汉军阵中却是多受照顾,非但没有任何歧视虐待,还为他们疗伤治病,感激涕零。 “大将军……”数百人齐齐跪倒在城下,望着伏师战的方向嚎啕大哭,口中都是感激之言,尤其那些缠着绷带纱布的伤兵,更是大声说着汉军的好处,让守军更为震惊。 伏师战满脸惭愧,这都是他狼狈逃窜抛弃的兵卒,没想到却反被汉军救治,虽然是阴天,但他脸上却火辣辣地发烫。 周处趁机又道:“我主宽仁大度,向来降者自有封赏,逆者不过自取其祸,今天兵屯于城下,成败已分,将军何必再逆天而为?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将军英明神武,自有决断,当此绝路之际,何必因一念之差让将士白白丧命?” 伏师战闭目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周将军既要纳降,方才之言可算得数?我早知大将军素有仁义之名,只要放过城中军卒,任他们自行选择去留,我愿束手归降。” 周处大喜,言道:“汉军早有军令,俘虏从来都是自主去留,不必将军多言。” 伏师战还有些担忧,沉声道:“两军阵前,没有戏言,周将军可敢发誓?” “哈哈哈,这有何难?”周处一阵大笑,左右看了看,催马向后驰去,只见他忽然扬起狼牙槊,狠狠朝着挂着伏阇讫多人头的高杆砸下去,只听咔嚓一声木杆拦腰被打断,那颗人头掉在地上在尘土中弹跳不已。 调转马头,周处举着狼牙槊向城上喊道:“诸位听好了,我周处在此立誓:今日之言若有违背,有若此杆!” 伏师战手扶城垛,目光复杂无比,扫过跪在城下的兵卒,最后落在伏阇讫多沾满尘土的头颅,眼神又黯淡下来,深吸一口气,大喝道:“开城!” “大将军!”城中守军齐齐跪地,将兵刃抛在一旁,声动城池。 伏师战摆摆手,示意守将去打开城门,目光再次坚毅起来,转身向城内大步而去,却没有迎接汉军的意思。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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