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一名中年农夫轻步走进了中军大帐,既无亲兵禀告,也不见有人跟随,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来人双眉浓密,目光平和,看不出任何出众之处,如果走在大街上,的确和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 “云羽卫江南都统柳纯参见殿下!”在刘封的注视之下,来人躬身行礼,举止从容。 在数十万大军之中,面对名震天下的麒麟王,这人却又无普通百姓的局促和惶恐。 “你便是柳伟叔?”刘封想不到柳纯会亲自来见他,打量了几眼,十分满意,指着旁边的座位笑道,“请坐。” “谢座!”柳纯坐到一旁,向刘封抱拳道,“殿下发出密令召唤云羽卫,事关江东局势,属下还是亲自来一趟得好。” “很好,我也正想见你一面,整个江东的细作部署,你做得极好,与幼常不相伯仲。” 刘封想起在成都看到的那一封孙权处罚江东士族的情报,当时就对柳纯颇为欣赏,那一份名单列得简要明晰,重点全在其上,让人一目了然。 当年鲁王党之争,孙权大杀群臣,将东吴三分之一的骨干除掉,那一份情报不但写得十分详细,而且一目了然,将太子党和鲁王党分开,并罗列了每个人的身世以及处罚结果。 东吴顾陆朱张四大族都受到重创,几乎是被孙权清洗了一遍,陆逊被发配远征夷洲,归期无限,张家、朱家、顾家的族长都被处死或流放,这对江东士族来说无疑是一场寒霜过境。 柳纯面现尊敬之色,抱拳道:“殿下过誉了,属下怎敢与马将军相比?” 当年正是马谡发现了柳纯的能力,将他征进暗卫悉心培养三年,两人虽然年纪相差不多,却有师徒之情,这许多年在江东经营,柳纯已经能够独镇一方了。 刘封示意柳纯自己倒茶,问道:“太常滕胤被吕壹诬陷下狱,可是云羽卫背后操控?” “正是!”柳纯简单地点点头,笑道,“当年孙奋在徐州对周鲂不满,欲将其替换,在朝中找吕壹运作,从那时候便落下了把柄,由不得他不听话。” “嗯,更换周鲂,也算一件大功!”刘封微微点头,“若周鲂留在徐州,恐怕夏侯楙还不会如此轻易便得手。” 柳纯答道:“如今周鲂被其子所累,赋闲家中,一心教授其子为人之道,开设一家学馆,不问外事了。” 周鲂虽然有本事,但也无力改变如今江东的局势,刘封也不去细问,又道:“滕胤下狱,还有朱据和诸葛恪二人,如今朱据领兵在外,三军将士为其所感,决心死战,要设法将朱据调回朝中。” “遵命!” “另外,诸葛恪不可叫他返回建邺,就在外领兵,我自有办法对付此人……” 柳纯答道:“这倒不难,那中书令孙弘与诸葛恪素来不和,一直担心诸葛恪回城之后受制于他,可以敌军入境为由,下旨叫诸葛恪领兵抵挡。” 刘封拼命回想着东吴这些文武的命运,一边吩咐道,“另外,孙峻在朝中那些肮脏之事,可否找到证据了?” 听刘封说起此事,柳纯摇头叹道:“那孙峻果然如殿下所言,非但奸乱宫人,还果真与全公主私通,简直胆大包天,猪狗不如。” “哼,孙峻这是色胆包天,真正的胆子,也未必就大了!” 刘封冷然一笑,孙峻作为东吴诸葛恪之后的另一个权臣,彻底将东吴搅乱,他偶尔记得有孙峻和孙鲁班私通一说,便让云羽卫的人调查,果然真有此事。 孙峻是孙坚的弟弟孙静之后,在孙权病重之际,奸乱宫人,与公主鲁班私通。 孙鲁班公主是孙权长女,乳名大虎,从辈分上排,她比孙峻还高一辈,是孙峻的姑妈。 而在此之前,孙鲁班先后下嫁功臣周瑜之子周循和名将全琮,可算是将东吴文武大将都戴上了绿帽子。 “当年鲁王党之争,全公主曾试图拉拢朱公主孙鲁育与之一同反对孙和拥立孙霸,却被朱公主反对,因此二人不和,当年朱据因为太子党而牵连下狱,若不是孙权忽然病情好转,朱据一家恐怕也难逃灭顶之灾。” 柳纯借此说出孙鲁班姐妹之间的矛盾,言道:“如今朱据为丞相,吾料全公主必定十分忌惮,可从此下手,叫孙峻设法将朱据调离前军。” 刘封微微点头,柳纯果然不愧为江东暗卫都统,在混乱的宫廷局势之中,很快就找到了一条线索,只要朱据不在前军,瓦解东吴军心便简单了许多。 “殿下,还有一事……”柳纯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今日听说孙峻与潘皇后往来殷勤,莫非二人也有染?” “哦?”刘封倒有些意外,眉毛一阵挑动,沉吟道,“此事暂且暗中观察,若是孙峻真和潘皇后有染,东吴后宫将彻底大乱。” 柳纯慨然道:“不错,那潘淑容媚妒忌,自从成为皇后以来,受过她中伤诋损的妃子极多,如今孙权已死,便再无对手,大概是深宫寂冷吧!” “孙鲁育号称大虎,但想必如今也是年老色衰,怎比得上潘皇后年轻貌美,孙峻心动也是常理之事,只是孙权尚在丧期,孙峻便如此大胆,莫非此人有特殊癖好不成?” 一想起孙峻在东吴后宫的种种秽乱,连刘封都觉得刺激,更不要说孙峻身处其中的滋味了,此人肯定是心理极为变态,先前还有孙权弹压,如今孙权一死,便越发肆无忌惮了。 柳纯已然领会刘封的意思,淡笑道:“此事若是被全公主知晓,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动静来。” “孙权所指几位托孤大臣,皆已不足为惧,东吴这趟水,已经越来越浑了,”刘封站起身来,迈步来到大帐前,缓缓说道,“若是入冬之前还有人负隅顽抗,便将这趟水彻底搅浑吧!” “遵命!”柳纯也跟着起身,来到刘封身旁,抱拳道,“是否要将孙峻掌控起来?” “孙权一死,吕壹失宠,作用已经不大了。”刘封微微闭目,点头道:“如果孙峻不想身败名裂,更不想孙家为天下人耻笑,最好就乖乖听话。”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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