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锦身姿颀长,素白里衣在摇曳生姿烛火映衬下泛起淡淡银辉,周身水汽氤氲。 一阵海风猛然吹进,拂起他略带湿意的墨发,衣袂翻飞。 也不知是他身量太高,亦或是真的太过瘦弱,竟让姜黎九生出一种他随时会被吹飞的错觉。 吓得连忙跑过去,把雕花窗封起,“师尊,冷不冷,可有什么不适?” 身后没有任何回应。 蓦然回首,就见沈玉锦近在咫尺缄默不言。 “师尊?” “嗯。” 他颔首。 旋即转身走到几案边坐下,招了招手,“过来吃饭,为师可没忘小九儿说,等会还需吃药。” 姜黎九蹙眉,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 见他肩膀处的里衣被发尾水滴浸透,轻叹一声,“此处临海风大,师尊为何不将头发擦干再出来?” 话未落,已施出一道清洁咒驱散他身上的湿冷。 她缓步走上前,靠在沈玉锦身边坐下,盛上一碗白粥递过去,“徒儿厨艺一般,师尊对付吃点,喝完药早点休息。” “好。” 沈玉锦应下的很痛快。 一顿饭下来,只要她给夹到碗里的,都被他慢条斯理吃下。 乖巧得有点不大对劲! 直到,他执起碗,饮下每日都要完成的任务。 姜黎九从纳戒里拿出一颗糖刚要放到他唇边,眼前人皱了皱眉,“啪”一声,手中碗摔落在地,碎成一片。 她心骤跳,飞快抓住沈玉锦修长的手腕,“师尊别动,让徒儿来捡。” 手指间传递过来灼烫触感让她的心又是一跳,尽管小心翼翼,依旧没能逃掉。 “已发热,身体不适,师尊为何装成无事模样?” “放心,为师没……” 话都未说完,姜黎九肩膀一重,她垂下长睫,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师尊原本惨白病态的脸透出几分红晕。 他双目轻阖,乌泱泱的睫毛被烛火映出一片阴影,轻微颤抖。 不能修仙便算了,失去灵根的修真者,身体比凡人还不如! 念此,她凤眸闪过一抹坚定。 阴阳市这一行,哪怕困难重重,也要从众多竞争者中,得到秘境里的神灵根! 想清楚,也不再纠结,直接打横抱起轻飘飘之人往床榻上走去,“师尊,去榻上睡。” 给沈玉锦掖好被角,正准备转身收拾地上碎片,忽觉手腕一紧,被人死死握住。 “师尊怎么了?”姜黎九回头,却见榻上男子已睁开眼睛。 只不过,那狭长双眸中,神色是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和悲伤至极的复杂。 沈玉锦打量她许久,让人感觉他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出口唯有两个字,“别走。” 姜黎九抿唇,“徒儿去收拾东西,一会回来,不走。” 听了她解释,手腕上力度丝毫没松,反而更紧几分,入耳是执拗又霸道的话,“不用你动手,一会让我来。” 他竟没有自称为师? 就在她愣神之际,被一把拽进床榻,跌落锦被中。 下一秒,两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她纤细皓腕禁锢头顶两侧,不可忽视的气息拂面而来,让她退无可退。 “师……师尊?” “小九儿,叫错了。” “???” 姜黎九一呆。 沈玉锦看她这副表情,棱唇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他唇瓣轻吻过眉心,留下灼烫的温度,清润声线有些沙哑,低声哄她,“乖,叫夫君。” 姜黎九眨了眨眼,想伸手摸他额头,奈何被死死压制。 又不敢对他动用灵力。 这人太柔弱,生怕不小心让他受伤。 她正为难,因而没有注意眼前人眼里幽黑无垠的冰冷。 下巴倏然被捏紧,强迫她抬起头,就听他一字一句,“小九儿又在想谁?” “师尊,你……” 姜黎九本想说,“你别闹。” 却不料倏地被一只匀长如玉的手捂住嘴。 “呵~” 男子笑声薄凉又疯癫。 墨染发丝垂落,裹挟天生媚骨之香划过脸颊,留下一股子痒。 沈玉锦如琢如磨的轮廓一寸寸逼近,附耳低言,“小九儿不想元镇,又想起长弦仙尊了?” 长弦? 姜黎九微愣。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乃是百年前,不过百岁便已化神的存在。 更是被称为剑仙转世的苏羽灵,上门求来的师尊,后来她意外陨落,长弦也消失不见。 以至于,仙尊之位空置数十年之久,一直到元镇亦百年内化神,才得以取代修真界剑尊! 她凤目微眯,直视神智不清之人,不由想起梨花村里,自家师尊不愿醒来的梦境。 这人是把她当做了苏羽灵? 倏忽间被气笑,细长双目微微泛红,冷声回他,“是啊!” “苏羽灵她想元镇,想长弦,就是不会想你沈玉锦,别再折腾自己,好好活着不好吗?” 姜黎九眼眶越来越红,声音亦是哽咽。 沈玉锦脊背顿僵。 那一双墨色瞳子宛若倏然碎裂的黑宝石,在崩溃边缘。 他缓缓退开,静默坐在一旁,眼里的清醒与迷离交织错乱,挣扎不休。 姜黎九不忍再看,心中后悔不该与病人计较,果然一提到苏羽灵,她就控制不住。 于是起身把人抱在怀里,拍了拍他笔直的脊背,“师尊,别再想过去的事,昨日之事不可追,余生会有徒儿陪你。” “小九儿?” 沈玉锦缓慢伸出双臂紧紧揽住她,一副怕被丢下的模样。 姜黎九点头,“徒儿在。” “为师刚才……” “师尊病了,在说胡话,已经没事了,一切都有徒儿,别怕。” “好。” “生病了要休息。” 沈玉锦被按进被子里,姜黎九抬起纤长白皙的手指,捋顺他脸侧一缕发丝,掖在耳后。 又摸向他额心。 她又道:“徒儿去煮药,师尊小睡一会儿。” 正在她转身之际,一道惊天巨雷猛烈炸开,整个房屋都在震颤。 即便门窗紧关,依然有一丝凉意夹杂海腥味从缝隙中袭进,烛台上的火苗跳了跳。 想起小道姑的话,姜黎九没有打算一看究竟,抬手施出几道符,阻隔外面风寒侵入。 做完这些,才收拾地上残破碎屑,朝小厨房走去。 小火炉散发明灭不定的光,温暖金辉映照于她姝色无双的俏脸,让人心生安宁。 沈玉锦赤脚走来,斜倚门边,眼底的偏执瞬间散去,刹那变成潋滟湖水被微风拂过的温柔。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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