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和坐在牢房里,看着气窗里微弱的日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那是太阳最后的慈悲,等到夕阳完全落下,牢房里就再不会有一点儿光亮,那时,就是赵爵自尽的时辰。 为了这个时辰,陈和足足等了一年。 不,或者说他等了足足七年。 他是七年前奉越王的命令潜伏在襄阳王府的。 陈和并非越王的家臣,只是个不得意的寒门子弟,仕途无望之下投身到了越王府,可是一直不得信任。 当他察觉到越王的野心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为越王出谋划策,每一个计策都暗合着越王篡位的野望,终于引起越王的注意,视他为知己贴心人,越来越信重他。但这还不够,他还要更尽一步,于是他提出暗中培养一批女子为谍者,送到真正权贵后院之中窃取机密里应外合。 越王让他试一试。 他尽心尽力地培养那些搜罗来的女子,教她们勾引男人,不动声色地套取情报,洗掉她们心中对家庭的眷恋,全心全意地忠诚于越王。 在一次宴会中,他培养的一个女子才十一二岁,小试身手就从参加宴会来的武将中套出了朝廷的调令。 越王欣喜若狂,对他的信任达到了顶峰,他终于成为越王手下的第一谋士。 那一阵子他在越王府风头无两,连世子也要听他调遣。 权力在握的滋味真美,但从顶峰跌下的时候也真痛。 陈和永远忘不了那一天,越王满脸笑意地召唤他过去,看似商量却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先生培养暗桩的本事一流,何不为本王潜伏在襄阳王府取得赵爵的信任,让他手下的力量为我所用?” 陈和不想去,他自诩为谋士,一士岂可事二主? 可惜越王根本没有给他选择的意思,而他也没有说不的权力。 他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在越王府风光的这一年,他将自己的家小接到了王府,全家都被越王控制着。 于是,他只能按照主人的安排,去襄阳王府。 是的,主人。 不是主公。 他只是越王的工具,并非他的谋士。 到了襄阳王府,凭着在越王府学来的本事,他很快就得到了赵爵的信任,真正成为了襄阳王府的第一谋士。 赵爵脾气很差,动辄发怒,行事冲动又贪得无厌,治理地方的能力也很差,治下百姓怨苦不停,比之越王差远了。识人用人的本领就更差了,就连陈和以他的名义为越王暗中招揽人手也没有发现,即使察觉不对也很快被陈和糊弄过去。 陈和曾经暗地嘲笑着赵爵,这样的人也配作太\\祖的儿子? 可慢慢地,他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他开始希望一直在赵爵手下做事,越王的人最好消失在他的世界。 “哐啷。”铁棍敲击栏杆的声响惊醒了陈和,他从回忆中醒来。 他四目环顾,牢房里面已经全黑了。 越爵自尽的时辰要到了。 “陈和出来,赵爵要见你。”刚刚敲打栏杆的狱卒叫着一直沉默着的陈和。 陈和迟疑地跟着狱卒往外走。 为什么临死前赵爵要见他?是交代遗言?还是发现了他的背叛,斥责于他? 陈和不停地猜测着。 两个牢房隔得不远,陈和得胡思乱想很快就停止了。 赵爵待得牢房装饰尚可,地面是铺了石板的,桌椅四角是全的,到了晚上点得是更明亮的白蜡。 微黄的烛光中,桌子上摆得白净的瓷瓶很是显眼。 那是给赵爵自尽用的毒\\药。 陈和只看了一眼就很快把眼睛转开,不敢再看。 赵爵背对着牢门,负手仰头看着窗外,这间牢房和其他犯人的牢房有一点有相同的,窗户极高极小,只能用来换气,看不见外面任何景物。 狱卒退下了。 陈和静待了一会儿,不见赵爵回身,便轻唤了一声:“王爷!” 赵爵终于慢慢转身过来,不露声色地看着陈和。 他的脸上没有往常的暴戾,只剩下上位者的威严。 在这一刻,陈和终于看到了赵爵身为太\\祖血脉的荣光。 “陈和,”片刻安静之后,赵爵终于出声,“这些年来本王待你如何?” 陈和心中一抖,缓慢地回道:“王爷,待我恩重如山。” 赵爵质问道:“既如此,你为何要背叛我?” 他知道了! 陈和在心中惊叫。 在赵爵的审视中,陈和羞愧地低下头,嗫嚅道:“背叛王爷并非我的本意……” 他想说些自己的苦衷,他的家人被越王控制,如若不听从安排,家人性命难保,再者,培养谍者的计划是他提出的,若是他背叛了越王,便自己证明了这样的计划有错漏。 但陈和终究想在自己的主公面前保留仅剩的体面,不愿意让他发现自己的软弱和无能,“只因我已经先投靠了越王,一人岂可事二主,即便我受越王的命令到襄阳王府,也要对越王从一而终。” 陈和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赵爵的脸色。 赵爵并没有陈和想象的会暴跳如雷,平静道:“原来如此。我才智不出色,既没有太\\祖的□□之能,也比不赵祯的深谋远虑,但我就是不服输,即使我要受死也不意味着我赵爵败给他赵祯,而是太\\祖败给了赵光义。可是先生的背叛给了我重重一击,我赵爵连手下的人都安抚不了,果真是一无能之人,如此还有何颜面去黄泉之下见父兄。” 说着赵爵的眼睛红了,他拿起桌上的白瓷瓶,“这药是我特意要的牵机,当年南唐后主李煜就是喝下它身亡的。我也只配与这亡国之君一样死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赵爵没有指责陈和的背叛,却让陈和痛哭流涕,跪下泣道:“王爷何出此言,对我来说,王爷是不可多得的主公,陈和只\''恨不相逢未嫁时\'',若能与王爷早些相遇,你我定能成就一段君臣佳话。” “佳话?”赵爵摇头哂笑,长叹之后一口吞下瓶中的毒\\药。 随着毒\\药入体,赵爵的身体开始慢慢蜷缩起来,痛苦让他开始痉挛,他的手指使劲抠着桌子的边缘,但这丝毫不能减轻他的痛苦。 “王爷?”陈和惊慌地叫着赵爵,他想去搀扶赵爵,却被赵爵使劲推开,自己一个人在桌子上抽搐。 “来人啊,来人啊。”陈和使劲地哭叫着,“快来人,王爷自尽了。” 两个狱卒闻讯赶来,可他只是把陈和拉到牢房外后,就无动于衷地站在门口,看着赵爵一个人在痛苦中挣扎地死去。 过了半个时辰,赵爵没有动静。 陈和也早已停止哭喊,他安静地看着自己的主公离开这世间。 开封府的人来了,包拯、展昭、公孙策都赶来了,他们没有对站在这里的陈和表示好奇。 仵作上前验明正身,一阵查探后确认道:“大人,这位官人已经没气了。” 包拯沉声道:“将他好生安葬吧。” 他转身走了,他需得去皇宫禀告这个消息。 狱卒和仵作将赵爵装进尸袋,牢房外八王爷安排的人和赵爵的家人带着棺椁在等待,他们已经穿上了孝衣。 展昭亲自押送陈和回到牢房。 他们没有打灯,四周一片黑暗,一片安静,只有过道上的灯笼留下在半空中闪亮。 展昭走路落地无声,陈和只能听到自己踩在地面上发出的扣扣声,一阵秋风簌簌吹过,空中送来沉重的叹气声。 陈和哆嗦着问道:“展大人,您有没有听到叹气声?” “没有,很安静。”展昭回道。 在他回答的时候,陈和又听到了那声叹气声,可展昭还是一无所觉。 陈和惊恐起来,这叹气声十分熟悉,正是赵爵自尽前的叹气。 负罪感和恐惧压得陈和喘不过气,他只希望早些回到牢房,把头蒙在被子里躲起来。 可是这几百米的路却好像怎么也走不完一样,那叹息声越来越密,不停地循环在陈和的耳边。 陈和终于坚持不住,他向展昭哀求道:“展大人,我们走快一点儿吧。” 展昭应下,加快了脚步。 从没有一刻,陈和觉得他的牢门是那么好看。 展昭送到他就离开,离开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陈和。 陈和正迫不及待地钻回牢房,抖开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 展昭冷笑一声,大步离开。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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