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紧蹙着眉心,沉声问道:“你是认真的?”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玩笑的痕迹,可惜要让她失望了,康熙再度郑重道:“真的。” 他知道皇玛嬷的顾虑,无非是怕德贵妃荣宠太过,怕他昏了头脑,荒废朝政,可他深知德贵妃的本性,她随性自由,并不贪婪,更何况储君人选已定,胤禛也听话,他没什么好担忧的。 太皇太后闭了闭眼,脑海中有百般回忆翻涌着,她想起福临怨恨的眼神,想起那块‘后宫不得干政’的牌子,又想起遥远的科尔沁,不由叹息道:“算了,哀家老了,管不动你了,你看着办吧。”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她仿佛苍老了许多,康熙抬眸看着她,心里不禁五味杂陈,有那么一瞬想出声询问皇额娘的死因是否跟她有关。 可皇玛嬷一路扶持着他,祖孙感情非同一般,他不愿去想那个猜测,康熙攥了攥手,还是将此事藏于心底,尔后撇开衣摆上前跪下。 “孙儿不孝,多谢皇玛嬷成全!” 太皇太后眸光闪烁,定定地看着他磕了三个头,过了许久,她才起身将他扶起:“行了,不是说要搬园子,你朝中的事儿都处理完了吗?快去忙吧,哀家这儿就不留你了。” 康熙朝她拱了拱手,随后就脚步生风地离开慈宁宫,不过他显然还忘了一个人。 被剩下的乌希哈用完点心,就跑在柱子后左顾右盼,正巧对上太皇太后的视线,她好奇地问:“乌库妈妈,汗阿玛呢?” 甜甜的嗓音响起,似是散发着蜜糕般的香气,太皇太后慈祥地笑了笑:“你汗阿玛有事先走了,你陪乌库妈妈用完膳再回去好不好?” 乌希哈眨巴着眼睛,想到留在这儿能喝到咸香的奶茶,高兴地点点头:“好!” 太皇太后笑眯了眼,拉起她的小手就往梢间走去,一老一小的身影看着无比融洽。 …… 虽说搬园的日子已经敲定,可因此产生的种种琐事让康熙忙得应接不暇,不过他再忙也会跑到永和宫来,美其名曰是怕云珠想他,惹得云珠哭笑不得。 谁要他陪了?他不在的时候,还能抱着乌希哈美美地睡一觉呢,只是她嘴上嫌弃归嫌弃,看着他整日来去匆匆,累得倒头就睡,还是免不得泛起了心疼。 所幸忙也只是忙着一段时日了,云珠将最后的账册整理好,托人转交给温妃。 随后就带着胤禛和乌希哈,跟在康熙的御驾后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皇宫,直奔那集江南山水于一体的畅春园。 畅春园,意为‘四时皆春’,园内花木繁茂,水域丰沛,叶洮采用因地制宜的手法,以岛堤划分为前湖和后湖,张然铺设叠山流水。 这两人配合既保留了原处的风景,又增添了江南的气韵,其风格也与康熙推崇的‘简朴’意境相符。 刚一落轿,乌希哈就迫不及待地小跑进去,胤禛生怕妹妹摔了跤,在后边追着。 云珠轻笑着摇了摇头,她刚要提着裙摆追上去,却被一只大手拉住,她好奇地望过去:“玄烨,你不去忙吗?” 康熙勾了勾唇角,拉着她一起走进春晖堂,边走边说:“走吧,先瞧瞧咱们的住处。” 云珠扯了扯他,微睁大眼睛:“什么咱们?你也要住这儿?”他不是该住在九经三事殿吗? 似乎是预料到她的反应,康熙愉悦地挑了挑眉:“我特意挑的地方,离议政处近,又能常常陪着你,你不喜欢?” “……”云珠倒也不是不喜欢,就是觉得他太粘人了,在宫里的时候,为了做给前朝后宫看,他好歹会跑到别的宫里小坐片刻,如此一来分给永和宫的日子倒也还好。 可如今他忽然要跟她住在一起,让云珠有些别扭,不过她很快就调整过来,慢悠悠问道:“那乌希哈呢?” 康熙面露疑惑:“乌希哈怎么了?” 云珠和他走到前厅,风轮正呼呼吹着凉气,她的手轻轻一摆,将他拉到椅子上坐下道: “乌希哈还小,她总喜欢跑到我屋里来,嚷嚷着要跟我一块睡,若是你坚持要住,那乌希哈你自己去哄。” 没想到他会败在疼爱的女儿身上,康熙一时有些懵,但他对上云珠打趣的眼神,忽然想起乌希哈调皮得很,夜里翻来覆去动个不停,依着云珠的性子,肯定会忍不住把她抱回去睡。 康熙想明白这是云珠推脱的借口,顿时有些回味过来:“你…” 云珠无辜地眨了下眼睛,她怎么了? “你这是害羞了?”康熙玩味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中尽是笑意。 “没有…” “玄烨我饿了,我们快走吧。”云珠长睫一颤,宛若上下纷飞的蝴蝶,她一把拉起他朝着内室走去,脚下生风,康熙在后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 正值盛夏时节,皇宫内暑气浓郁,畅春园却依旧凉风习习。 云珠靠在栏杆上眺望着远处的湖景,阵阵微风拂去,湖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闪闪发光的碎金。 “额娘。”胤禛练完骑射就过来找她,身后还跟着两只穿着衣裳的小狗。 云珠弯下腰替他擦了擦汗水,笑着问:“胤禛辛苦一天了,饿不饿?” 经过云珠这几年的细心呵护,胤禛也逐渐放开了性子,虽然骨子里还透着几分冷峻,但也是个开朗的少年,他扬起笑容点头道:“是有点儿饿了,额娘,我还想吃上回的冰糖糯米藕。” 这大热天儿最适合吃莲藕了,解热又解馋,这莲藕都是自湖内新鲜采摘,在藕的每个孔隙塞满糯米,再浇上玫瑰糖汁,那滋味真是清甜爽口。 云珠知道胤禛喜好甜口,于是特意挑了会做甜食的厨子带来,她一边揽过他的肩膀,一边说:“好,额娘回去就让人做。” 母子俩的身影在阳光下渐行渐远,而在不远处,有个人看见这一幕,失落地垂下了眸子。 德贵妃对四弟可真好啊,若是皇额娘还在,会不会也像德贵妃那样温柔。 太子独自走在桥上,心里满是怅惘,还没等他失落多久,就有一道嗓音打破了此刻寂静。 “太子二弟!”胤禔对上太子,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就挑衅地看着他。 “大哥。”太子面不改色地点点头,不平不淡的态度让胤禔觉得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围着太子转了一圈,嘲讽道:“二弟,听说汗阿玛今儿个又考校你的功课了,汗阿玛怎么说的?你这功课做得再好,若是骑射功夫不到家,啧啧啧…” 太子淡淡地瞟了他一眼道:“此事就不劳大哥费心了,汗阿玛曾说过,储君只需集百家之长,有宽广的胸怀和独当一面的能力,大哥若是想练骑射就接着练吧。” 他说完就抬脚离开,留下胤禔在原地恼羞成怒,他对着太子的背影瞪了半晌,才愤恨地甩了甩袖子,大步流星离开此处。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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