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身为皇上跟前第一大宦官的马元贽,难得换了一身簇新的袍子,往甘露殿走在御道上,沿途的宦官宫女见了他都纷纷行礼。 近日来陛下越来越倚重宠信于他,对于他们之间的嬉笑怒骂有别与常人,只要有眼睛都看在眼里,他虽然十分受用这份恩宠,但也没有忘记前大宦官仇士良仇军容就是因此丧命在陛下手中的,所以见到朝中大臣他也不会忘了分寸,还是谨守本分的该见礼就见礼。 宦、官,各行其道。 绝不结党营私。 以免被李相的哪个眼线看见了,到皇上耳边吹吹风,那他怕是完了。 马元贽到了甘露殿,门口伺候的小宦官立即笑着讨好上前悄声道:“祖宗,陛下刚醒,正找您呢。” 30出头的马元贽听了,立马反手一巴掌甩到他的嘴上,“喊谁祖宗呢?咱家还年轻着呢,可没有你这么大的孙子!” “滚!” “以后别叫咱家在甘露殿看见你!” 一脚将他踹出前殿伺候的队伍,他可不想嫌命长,放个嘴巴不干净的家伙在身边祸害自己,拍了拍衣袖,马元贽跨进门槛,立即谦卑的接过宫女的茶,自己呈到李瀍跟前,禀道:“陛下。” 李瀍因为头疾时常睡不好,此时揉捏着眉心,''正坐在龙榻上,就着马元贽端着的茶,手都没有接,就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问道:“一大清早叫谁滚呢?” 显然李瀍已然听到刚才门上的动静,马元贽立即如实招来,“回陛下,一个坏胚子。” “怎么他抬举你做他祖宗,你还不乐意?”李瀍虎踞龙盘,坐在榻边,揉着眉头,斜眼笑看着马元贽打趣道。 那调侃的语气,眼神却带着冷酷和怀疑,仿佛一条瞎了一只眼睛的独眼龙,斜着一只眼正瞧着他,马元贽心底一个激灵,当即头上顶着茶盏跪在李瀍面前,叫冤。 “陛下,元贽这般年纪给他做祖宗,这哪是抬举,根本就是折煞奴婢。” “再说元贽打小跟着您!” “您可以怀疑任何人,也不该怀疑元贽!元贽就是怕宫里这些坏种学了那些坏的旧规矩,才把这坏胚子当着众人的面削了一顿,一正新风。” “行了,起来吧!” 李瀍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马元贽立马从窄袖中拿出中书省递来的加急条呈,呈递到他面前,“这是李相刚刚着人送来的工部条呈,您瞧瞧。” “陛下若是同意,相爷说一早就准备发出去。” 李瀍把李德裕批的条呈翻了翻,难得这么紧要的大事上面却没有李德裕批的一个朱笔红字,他歪头又翻了两边然后将条呈丢回给了马元贽道:“看来朕的宰相今日心底不痛快啊!” 李瀍时常对马元贽也不避讳的说着政务还有朝官的闲话,马元贽不懂就问,“这上面一个字都没有,陛下从哪里看出来相爷不痛快?” “这难道不正说明,要么朕的宰相们一个字没看,要么一个字不想评价。”李瀍唇角微勾,露出一丝邪魅的笑容,然后踩上床榻,振臂而起。 “再则,你要是听到朕说要给你找个副手,分你的差事,你会高兴吗?” 马元贽在后面搀扶着李瀍起身的动作道,“陛下,奴婢求之不得啊!这以后他单数伺候,我双数伺候,还多个人尽心伺候陛下,奴才又落得轻松,何乐不为。” “呵。” 李瀍笑笑,在马元贽的服侍下穿上龙袍,“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是你这般想的。” “权力就是座高台。” “高度决定了站在最底下的人永远只配被上层的人支配,而你离顶层越近,你能支配的人越多,权力也就越大。” “可惜顶层太狭小,从来容不下两个人。” 马元贽闻言意犹未尽,正准备接话,只见李瀍已经负手而出,越过摆着早膳的前厅径直出门,喊道,“陛下,您早膳也不用了吗?” “不用了,今日有一场硬仗要打,打赢了再回来吃饭。”李瀍催促道,“还不叫人摆驾宣政殿!” “诺!” 马元贽赶紧命人拉来御撵。 坐在御撵上穿过大半个太极宫的李瀍,看着驱散黑夜再度冉冉升起的旭日,仿佛在看一个重新冉冉升起的大唐,谁也不能阻止他复兴大唐的决心。 耿耿檐飞怪兽头,辉辉瓦叠鸳鸯片。飘飘万叠彩霞堆,隐隐千条红雾现。门钻几路赤金钉,槛设一横白玉段。窗牖近光放晓烟,帘栊幌亮穿红霞。楼台高耸接青天,廊庑平排连宝院。兽鼎香云袭御衣,绛纱灯火明宫扇。 御撵上,青铜兽鼎中吞云吐雾,隔着层层绛纱,李瀍盯着天上的那轮红日独自道,“今日朕就要破了这一旧规陋习!” “在朕的大唐之内,绝不允许再有一人专权、集权、弄权,颠倒日月乾坤!” …… 宣政殿上。 孔雀羽扇后,李瀍正襟高坐于丹陛之上,一把合上工部的折子,直接挑明了他今日的头等议事,“工部水监昨日上报致仕官员白居易发现伊河淤堵,带领洛阳一方百姓自筹修建龙门山,朕闻此事,决意要重赏于他。” “不知陛下要赏白公什么?” 昨日已得道消息的令狐绹上前问道,说话间已经改了白庶老的尊称。 李瀍翻看着工部的条呈,一条条历数白居易所在任上功绩:“长庆二年,白居易于杭州修白公堤;长庆三年,治理西湖,解决干旱,疏浚六井;为了管理杭州各处水利工程,白居易撰写文告《钱唐湖石记》,订立规范章程。碑文800余字,石碑至今仍嘉立于杭州以示后人。宝历元年,白居易于苏州,发动民众,又建山塘河工程,使苏州与运河水陆两路实现贯通。” “白居易如今已七十有三,致仕两年,身在民间,却依然忧国忧民,见洛阳龙门山往来船只时常例反,便主动为民请命,为国分忧,堪为天下表率。” “人人都道: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朕绝不许朕的治下,官员心存报国之志,却蹉跎一生,报国无门!” 李瀍于御案上提笔,在白麻纸工整地写下两个字,“朕今日就要七十有三的白居易,晚年拜相!” 书有“拜相”二字的白麻纸,经马元贽之手往丹陛之下右下手身为翰林学士的令狐绹一递,不仅言官伏地,百官叩首激动高呼:“陛下圣明!” 夸赞声之大,更是空前响亮。 试问哪个言官,文武,有志之士,大半生的岁月,不在等一个明君出世? 可惜这份激动却只是让站在朝堂之上的牛李两党更是显得异常沉默难看,脸色晦暗不明。 令狐绹接过这张白麻制诏御笔手稿,手中握着的制诏的朱笔,悬而不决,久久不知该如何提笔写这封拜相赐官的“翰林制诏”。 李瀍高坐于甘露殿上无所顾忌的看着百官五彩纷呈的脸色,又道,“今日不管是有人反对也好,赞同也罢,于公于私,朕都要封他白居易。” 这句话显然是针对李德裕一人说的,闻言他在牛僧孺的嘲笑中,霎时抬头,愕然道:“陛下!” 登基四年以来专宠专信李德裕一人的李瀍,这次难得没有看他,只是对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宣布:“这封翰林制诏,朕要传送诸道,诏告天下,朕之大唐,不仅有鼎天下大任之重臣,还有治世安民之能臣,以后还会有更多扶大唐社稷之忠臣良将,就算他们七十古来稀,身在荒野山林,只要他们有治世之才,报国之心,朕便要效仿先贤,请他出山,辅佐在朕的左右!” “陛下圣明!” 众臣再度山呼。 偌大的宣政殿上,只有李德裕一言不发,那双惯常看着李瀍带着欣慰笑容的眼,如今君臣之间,隔着孔雀羽扇,却只剩一份沉甸甸的注视。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61_161534/7023644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