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已停。 可黎明之前,黑暗总是最深。 在这最深的黑夜时分,人人沉默的肃立在万佛脚下,就连佛门弟子也一言不发的远远看着焚龙祖师目送几只水鬼三步一回头的回归山林。 他甚至还不放心的挥了挥手,敦促它们快点离开,“快点回去!不准再下山胡闹,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吱吱……” 赶来的白居易沉默的看着水鬼们从要被处置到被放走,听着身边的老仆支支吾吾道,“家主,那是是是……大佛爷。” “嗯……我看到了。” 白居易深深拄着拐杖,扭头看了一眼那摩崖壁上雕刻的与山齐高的卢舍那大佛,缓缓说道。 这一刻站在大佛脚下的他,除了说看到,什么也不能说,迷茫的发现,这世间除了官场,原来还有光明普照的卢舍那大佛也照不到的黑暗之处,正在大佛石刻脚下,无限蔓延。 而他明明早已看到…… 却从不肯正视那些黑暗的存在… …… 人群后,华盖伞下,定安即使不认识大佛爷,也懂得看人高低,能够如此堂而皇之放走几只“水鬼”之人,绝对不是一般的大唐高僧,身份绝对非同一般。 来前,她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前一刻她还在禅室里对菩萨跪地叩谢还愿,这一刻她轻抚着佩戴多年,从不离身的佛牌,终于明悟…… 为何这么多年,她日夜求祝,却一直得不到佛祖的半点回应和救赎? 因为那些佛祖眼里,根本就没有她们这些可怜求祝的凡人…… 年纪小小的公主见此,不高兴的扯了扯姑姑的云袖,低声哼道,“姑姑,这和尚如此护短,还不分是非,也配做和尚?” “哼!焚龙是吧?” “本公主记住他的法号了,回去之后,我便叫父皇叫僧录司将他除名!” 定安闻言失笑,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摸了摸小侄女的发顶,说了一个“好”字。 …… 众人眼见着水鬼们被放走,心灰意冷的呼朋唤友离去,“水鬼都被和尚放走了,大家还有什么好看的?” “白忙活了一夜,散了散了……” “还是早点回家睡觉!” “马上天一亮,我们又要替这些和尚开挖河道呢!” …… 夜是那么的黑,每个相携着离去的众人,步子却是那么沉重而缓慢,甚至偶尔还有人不甘心的回头,偷看着那几只被放归山林的水鬼,可是两相见绌,它们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刺眼。 东边的山峦顶端还是那么黑,天与地根本没有分界,可是下一刻,有一道白虹异军突起,撕裂这漫长黑夜,划过众人视野,势如奔雷,投向兴高采烈回归山林的水鬼们。 只听山林中响起一声痛苦的哀吼。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林中出现一柄雪亮的龙泉宝剑,当胸插在一只水鬼的后背。 一剑命中。 一只水鬼当场丧命。 一个儒衫大袖,满身泥泞的落魄书生,踏步而出,他腰间挂剑的草钩此时上面空无一物,只有常年握笔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柄装饰五爪银龙的剑鞘,此时剑鞘已然出鞘,无剑。 老仆第一个讶异的指着他:“家主,是巡按大人杀了水鬼!” 然后众人回头只见唐棣上前一把拔出地上的龙泉宝剑,看着剑锋上滴着的一滴一滴的暗红色血浆,说道:“这就是你们佛门所谓的慈悲为怀?几个畜牲害人性命无数,却只是轻飘飘一句,下不为例,便可饶其死罪。” “这种慈悲,不要也罢!” 话落,白居易只见唐棣眉眼带煞,拖着滴血的剑尖在地,仿若屠夫,又一路冲向剩余几只逃跑的水鬼,许是淋了一夜雨,众人也都是人困体乏,他一个文弱书生,想来也好不到哪去,突然间,被一块突出的山石跘了一脚,顿时他手中的御赐龙泉宝剑飞出,他也重重一下扑倒在泥泞不堪的水坑,半天没有爬起来。 焚龙惊异的看着这样的书生,本来还准备上前好心扶他一把,被他手一挡,“不用!我自己能行!” 就连水鬼们见了,也忍不住停下来回头看他手脚并用,狼狈的从水坑里爬了起来,“吱吱”嘲笑他太笨。 许是手掌都磨破了,焚龙听他“嘶”的一声,倒吸一口气,撤掉原先包扎的纱布,甩了甩手掌上混合了泥水的血珠,然后直接“斯拉”一声扯下一片袖幅再度用嘴咬住包好手掌,又捡起不远处掉落的袖珍檀木盒,从里面倒出一颗丸子大小的冷香黑丸,一口咬碎,吞之,然后再度爬起,咬牙一把抓起龙泉宝剑,一剑劈下。 其中,一个看好戏的水鬼当场归西。 其余水鬼们见此,终于再度意识到这个白面书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修罗,惊恐的尖叫,四处奔逃,呼喊焚龙救命。 “啊!吱吱!……” 焚龙看向疯狂追击猴儿们的年轻书生,眉头一皱,就要出手阻止:“你个书生!……” 又宰了一只水鬼的唐棣,一侧断眉高挑,满脸都是污血的回头说道,“本使乃圣人钦点的巡察御使,并赐我尚方剑,遇枉法之事,就算鬼神,亦可先斩后奏。” 焚龙刚要再开口。 唐棣眼尾发红的,冷冷回头瞥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焚龙仿佛看到了唐棣身后出现一道幻影,宛如巡视东土的守护神明,向着尘世中的他,投来了轻蔑的一瞥。 而那双细长如墨,眼尾翻红的眼中,似有一簇按耐许久的火光,隐隐跳动。 他不知那火光代表什么。 焚龙只听他挽剑说道,“此猴群佯装水鬼,聚众为祸一方,经本官沿途明察暗访,当场抓获其杀人罪行,今立斩不赦。” “大师如要出来求情,本使不得不问一句:大师与这些水鬼是何关系?” “凭何说情?” “若是大师所养灵宠,依照我《唐律》,宠物伤人性命,主人亦要受罚!再依当今圣人诏令,凡有罪之僧人,僧录司先除其名,再依《唐律》执刑,公告于世!” “那大师一世佛修也算毁于一旦了。” 焚龙闻言脚步一顿,踟躇不定的看向不停向他求救的猴儿们。 “当然,大师若说与这些猴子没有关系,只是不忍生灵受难,就算舍了这‘僧人’的俗世身份,也坚持要将慈悲为怀的佛法准则奉行到底,本使甚是佩服!” “不过,身为天子巡按,本使有理由怀疑大师是长期包庇指使这些水鬼害人性命的幕后真凶,事后,为私心又企图包庇它们的罪行,只能将你们一同论罪,送交大理寺审理。” 铮铮话尽,唐棣宽衫大袖一拂,手握长剑,踏节出剑,一剑又重重劈向一只水鬼,顿时血色染红了他的衣襟,也染红了漆黑的山林,为整个山林镶上一条血红的金边,渐渐蔓延开来,驱散这漫长的黑夜。 焚龙大师竟被他的话所镇住,眼神发直的看着一只只水鬼死于他的剑下。 原本吵吵嚷嚷散场的人群。 也出现死一般的沉寂。 时间一点点推移,一缕金色的阳光终于翻越山林,撒上书生手中染血的宝剑,只见他又一剑横握在手,使力劈开这肮脏混浊不堪的黑夜,改换黎明。 众人停下脚步,终于忍不住又往回走,想要走到那光明里,看一看,眼看着尸横遍野的水鬼,突然不知是谁发出一阵阵欢呼。 “快看!水鬼们都死了!” “太好了!” 此生还是第一次拿剑杀鬼的唐棣,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轻轻擦拭过皇上御赐给他的龙泉宝剑,擦去上面肮脏的血液,缓缓换剑入鞘,最后扔了帕子。 再度看了一眼权衡利弊再三,最后选择没有动身的焚龙大师,唐棣只是讥诮轻蔑一笑。 那一笑,仿佛在嘲笑他算什么得道高僧? 最后也不过一介俗人。 舍不得一张“俗世”身份证——僧人度牒文凭。 …… 初升的朝霞驱散黑云,终于吐出一轮红日,众人只见唐棣身披金光,又走回到卢舍那大佛下,站在那些尸体前,静默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他弯腰蹲下,手指夹住其中一块覆盖着的白布,轻轻揭开,露出两个并排躺着的小和尚。 那两个小和尚还很年轻。 就连头上的戒疤都还是是淡淡的粉色,他们的眼睛直到死前最后一刻还睁的大大的,里面都是全然的恐惧。 唐棣再度回头看向呆立原地的焚龙祖师,说道:“这两个弟子也是可怜,我们救上来时,就已经没气……被水鬼用水草死死缠住,死死挣扎求救也不得解脱,就这样生生被那八只水鬼拖进河底淹死……” “可他们还是如此的年轻……” “就这样没了性命''''……” “最可怜的是他们此生最崇敬的祖师爷,却从头到尾连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他手平平一指,指向那些看着人畜无害却下山为祸一方的灵猴,“只是从头到尾在维护那几只害了他们性命的水鬼,只为了一句:上天有好生之德。” “可他们的性命何辜?” “上天谁来怜悯?” 杀人诛心! 唐棣之言,莫过于此。 这一刻,众弟子闻言不知为何悲从中来,有落水之人也偷偷掩袖呜咽…… “呜呜……” 呜咽隐泣之声,声声入耳,以焚龙修炼出来的六识,更是针落可闻,甚至无限放大…… 这一刻,焚龙只觉如芒在耳,脚下仿佛生出一层暗影鬼魅,牢牢将他手脚束缚在地,让他动弹不得。 他的双脚像是要被脚下的魑魅魍魉,深深拖入脚下的摩崖石中,拔之不出,移动不了。 他的耳朵,眼眶,脸上,甚至心头……都有一种火辣辣的痛,有一种什么东西仿佛要破裂开来 大半生受人顶礼膜拜的他,已经好久没有经历过这种当众被人讥讽,挖苦,羞辱甚至鄙夷的窘迫经历。 正如今夜之前,他甚至连一根毫毛,都没有人可以伤到他,更何况深深刺痛他的心灵。 不知为何,这一刻的焚龙内心竟生出一丝胆怯,他不敢去看周遭弟子此时看他的眼神,他害怕万一他们眼中流露出来的是失望,甚至鄙夷。 他该如何面对? 如何回应? 这一刻,他仿佛有种被人剥光衣裳,投入火山,被岩浆热流,吞没,炙烤,融化。 无地自容。 焚龙的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不知为何他却忽然想起一桩很久很久之前的旧事,那是他师傅也同样问过他的一个话。 他到现在还能忆起师傅临终之前的话,“焚龙,你说,我们倒底为何要苦苦修行成佛?” “成佛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突然,他一口心头血压也压不住,从口中喷涌而出,血染佛祖,然后黑暗瞬间吞没了他眼前出现的一切光明,重重倒下。 “祖师!!!!” 得道消息赶来的如满禅师,以及一众罗汉堂及佛门在场弟子见此,疾呼上前,忙探查他的气息。 “不好,他体内五炁乱行,邪炁入侵。”王璇也上前帮忙,查探着焚龙身体里混乱的五炁,皱眉道,“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福虎担忧的看着痛苦倒地的祖师爷,许久的不知所措之后,他转身猛然上前,一把揪住唐棣的衣领,提拎起来,质问出声。 “你个书生,究竟对我家祖师爷做了什么?” 唰!!! 这一刻,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了唐棣身上。 道门弟子也齐刷刷看向唐棣。 不知道他是如何三言两语就挑动的焚龙大师走火入魔了。 就连王璇也十分好奇。 他费了二十年想要打败的人,怎么就这样不战而败? 被福虎掐住脖子的唐棣,重重咳嗽,包扎的手掌拍打着他的手臂,叫他放手,“如果不想要你家祖师爷当场归西!” “咳……快给我放手!” 福虎深深看了一眼面色异常,双目猩红的祖师爷,狠狠一把松开唐棣,愤怒的将他重重摔落在地,问道,“快说!你究竟使了什么妖法?” 唐棣揉了揉被掐的通红的脖子,咳嗽解释道,“咳!……我什么妖法也没有使,我也不会什么妖法!” “那我家祖师爷怎会如此?”福虎不信。 唐棣从地上爬起,走到焚龙面前,看了一眼,摸着他的脉搏,微微皱眉说道,“我想是因为焚龙大师修炼的是金刚不坏之功。” 众人闻言都忍不住发笑,王琼更是笑道,“你个书生,这还用你说,天下谁人不知焚龙大师修炼的是金刚不坏之功。” 唐棣回头看向王琼,“但是无人知道的是:此功重在外炼锻体,内炼修心,才能达到传说中的‘金中最刚,心中无垢’的至刚不坏金刚境界!” 再看了一眼地上神情异常,仿佛陷入某种思绪之中的焚龙,唐棣想了想,“如今他神魂不守,才遭心魔入侵,导致心中有垢,方才走火入魔。” 如满禅师微微讶异,“唐巡按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唐棣目光一闪,淡淡解释,“曾经有幸在大慈恩寺中借读过一阵,寺中藏经阁,恰好有一本三藏大师所译译本,介绍过《金刚不坏》之功。” 如满禅师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说实话,唐棣虽在大慈恩寺中看到过《金刚不坏》的功法全书,但是他自己也没想到不过几句话,歪打正着,从内突破了焚龙所修炼的金刚不坏之功。 倒是省得他再动手。 众人闻言一脸若有所思,不管他们相信还是不相信,这就是他能想到的解释。 如满禅师请教道,“那请教巡按,藏经阁中可提到有什么解救法门?” 唐棣微微拧眉,看着周围手持金刚杖虎视眈眈围着他的佛门弟子,今日倘若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他相信他们怕是很难从着万佛石窟全身而退,于是坦言道,“书中没有解救之法。” “但是。”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若要无尘埃,时时勤拂拭。” “焚龙大师往日自认心中无垢,大公无私,却突然一日发现这心房许久未曾打扫,早已落满尘埃,又如何真正达成‘无垢’心境。” “阿弥陀佛。” 不愧为禅宗第一禅师的如满禅师闻言顿有所悟,许久他诚挚开口道,“巡按所言大善,水鬼之祸乃我佛门往日疏忽之过,才致这些泼猴下山伤人无数,我等弟子日后定时时反省,检查自身。” “悟佛之言,还须行佛之行。修行不在表面,且在心上。切记,每个起心动念都是修行。”唐棣不信任的看着一众佛门弟子叮嘱道,不能嘴上光说不做。 …… “好了,天亮了,忙活了一夜,本使就先走了,稍后还要继续组织挖河工程呢!” 话落,唐棣和福虎如满等人说了一声,看都没看众人,转身就快速扶起被焚龙打的跌坐不起的凌云春娇忍功三人,推开众僧的包围圈。 如满看了一眼福虎。 福虎才不甘心的扬手放人。 春娇盯着周围的武僧,贴在他的耳边,小声咬耳朵:“喂,唐棣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可是我还是没懂怎么去除这个心魔?” 唐棣嘴皮子动了动,看了她一眼。 他哪里知道去除之法? 刚才也就是随口说说,哪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管用? 但是碍于福虎等罗汉堂弟子一直盯着要他,唐棣只能又清咳两声,假模假样说道,“你要知道,有时,人的一念之间,便是天堂地狱之别。若要去除心魔,便要先知他心中所困,方能解惑。” “耽误之急,他们还是先送焚龙大师回山静养才是要紧。” 另一边,凌云无力的被唐棣搀扶着,瞪着某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呆子,龇牙咧嘴道,“呆子!聊完没有?我都快痛死了!” “快回去!” 四人步履蹒跚的往回走,忍功无语的看着前面拌嘴的三人,独自忍痛落在后面,期间夹杂着凌云哼哼唧唧的痛叫声。 “遮天大爷。” 春娇越过唐棣,笑容可掬看向某人,“我当您老人家铜皮铁骨呢?呵呵呵……原来也知道痛啊。” “我是人,又不是神!” “痛不是很正常?” …… 王璇见此了然一笑,看着唐棣他们嘻嘻闹闹离开,他在福虎等六神无主的弟子脸上扫了一圈,也装模作样叹气一声。 “福生无量天尊。” 然后半是挖苦的语气,稽首笑劝道,“我说各位小友,你们还是赶紧送你家焚龙大师回山静养,然后劝他以后还是安安心心在山上念他的经,修他的禅,炼他的功!” “这人间事,我等莫管闲!” “来日,贫道还等着他养好伤,灵山大会再聚呢!” “哈哈哈哈哈……”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贫道们去也……” 话落,王璇带着王琼等弟子,一甩拂尘,披彩戴霞,潇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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