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谓，“心诚则灵，愿望即达”。 幽静的禅窟内，作为俗家弟子的定安，披着一条修行者的白纱，虔诚的俯首跪在蒲团中，净衣洗手，手挽佛珠，下满炉降香，诚心磕头感谢上方观音菩萨保佑，“菩萨在上，弟子定安，叩谢菩萨庇佑之恩，使我终免于日日坐困莲台，不见前路之惑，骤然开朗，望菩萨能继续点化我这痴儿，早日觉悟，得脱心猿，重获新生。” 许愿完毕的她，刚刚起身便听到洞外小公主焦急的提着裙摆跑进禅室的惊呼声，“姑姑！姑姑！……金吾卫来说，唐棣他又救人了！” 正在瞻仰万佛石窟里的佛像石刻的定安闻言停了手中捻动的佛珠，揭下白纱，扶住跑进来的小侄女，老成持重的摇了摇头，从宫女手中接过篦子，为她捋了捋头发，“瞧瞧，你这跑的发髻都乱了……救人是好事，你急什？” “我这不是听说他捉到水鬼，担心他受伤吗？”小公主接过宫女呈上来的莲子羹喝了一口，气喘吁吁回道。 替她捋着发丝的定安有些惊讶，手中拿着的篦梳一顿：“他捉住那为祸伊河的水鬼了？” “嗯！” 小公主重重点头，“是啊！听说好几批道士都捉不住这水鬼，他一书生怎么就捉住了？真是稀奇！” “那我们去看看！” 定安闻言立即放下篦子，提起结彩玉清色的锦绣裙，趿着一双高底银蝉花鞋，便往外走，小公主小跑跟在后面咕哝道，“唉！姑姑，你等等我！……刚才是谁说这么急干嘛？不就是救了个人。” 岩壁上斑斓的灯火照耀下，定安头顶着一头云鬓半苍飞凤翅，耳贝双坠宝珠排，玉清色的锦绣裙在万佛洞间层层流转，风流还似少年才，笑着回首道，“我这不是好奇那水鬼长什么样？” “万一捉到的是只大水龟，岂不是丢人？” …… 看经寺里，刚刚才和如满大师说完今日的事的白居易正准备在歇下，就被老仆给摇醒了，“家主，不好了，前面佛门中人和巡按大人的侍卫又打起来了！” “您快去看看吧！” “去晚了，怕是要出人命！” “什么？”白居易顿时瞌睡也不香了，拍了拍一脸的褶子，打起精神来问道，“怎么就打起来了？” “据说这为祸伊河的水鬼是佛门祖师爷常年养的灵宠，因为无人看管约束，便常常偷跑下山戏耍人命取乐。”老仆回道。 “那这灵宠真是该杀！” 白居易一想到这几年前前后后无辜死去的过路船家，两岸百姓，愤怒的拍案而起，“这主人也该杀！” “养而不教，为何要养？！” 老仆点头应道，“抓了这水鬼的巡按大人大概也是这个意思，便打发他的侍卫要杖杀了这几只灵猴，不成想那主人家出来求情，双方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起来。” 白居易没有听完，已经披上外衣，拿上斗笠道，“走，我们也去找这主人家讨个说法！” “依《律》，狗咬死人，主人即便不知情也要受罚！何况这些年来，受害者不计其数，就算是佛门中人也多有耳闻，他又怎会全然不知情？” “这事绝不能轻饶了！” 白居易越想越心中怒火越盛，披衣便疾步朝外走去，老仆追在他后面叮嘱道，“嗯！家主，你慢点走，这洞里黑灯瞎火的，仔细脚下。” …… “贫僧认得你。” 卢舍那大佛下，焚龙祖师突然认出他掌下这冥顽不灵之辈是多年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鼠辈，“你可是那偷盗我大相国寺金佛头的鼠辈，凌云？”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正是你盗爷，遮天是也。” 凌云勾唇冷笑，“还有我那不叫偷，而是光明正大的抢。” 周遭听到此话的佛门弟子纷纷脸红脖子粗的骂道，“你个无赖，偷也好，抢也罢！你也不害臊，我们都替你臊的慌！” “好大的胆！” 焚龙闻言更是面色阴沉的如这天上的雷霆，咬牙切齿骂道，“你究竟把佛头盗去哪了？” 话落，他出手如电，用了他七成功力的一掌就要打在凌云的天灵盖上，死亡的压力顿时压的凌云无法动弹，更别说站立。 他双膝一弯。 就要跪在佛祖面前认罪。 却依然嘴硬道，“哼，你们那个佛头常年供奉在大相国寺，来来去去也就那几个达官贵人看来看去，未免太小气！你遮天盗爷就给它又重新寻了一个好地方供着，放在市集上，人人都可瞻仰膜拜！” “岂不是功德无量一件？” “辱我佛祖！” 大佛爷闻言已是怒火攻心，“还如此大言不惭！” “该杀！！！！” 此言一出，吓的春娇几乎站立不稳，幸而唐棣眼疾手快扶住，“怎这般不小心，歪了脚？” 春娇回头：“呃……吓的。” 唐棣牵了牵嘴角，看着她：“……” 天上，王璇见此，当即展袖拂风，迈着天罡步，缩地成寸，降下地面，就要出手相救。 就在这时，二人脚下的阴影骤然间扩散，在一片极速扩张的黑影中，突然悄然浮现出一缕漆黑的水雾，宛如山中的魑魅魍魉，沿着起伏不平的岩石地貌勾勒出一副巨大而狰狞的轮廓。 天上的王璇由上往下不由看去，“咦！……这是什么？” 只见一大片黑云迅速隆起！ 遮天蔽夜般快速扩散、上旋、翻动，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卷动起漫天的水炁，令那漆黑的暗潮汇成一道龙卷冲天而起。 “啊！！！————” 紧接着，周遭响起一声声巨大的急呼声，离得近的地方，有人被龙卷风一瞬间卷上天去：“救命！——” “有龙卷风！——” 春娇惊讶的看着这一幕，“黑云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厉害了？” 原本准备随时出手帮忙的唐棣，笑着揽住春娇往后撤退到安全位置：“这里风大，我们还是叫大伙退后些！” “安全！” “好大的妖风！” “大家都后退！” 民众齐刷刷的后退老远，就连佛门弟子目不转睛的盯着这见所未见的惊天大对决，居然有人能把焚龙祖师，一而再再而三逼的如此狼狈应对。 焚龙却难得露出了和唐棣如出一辙的兴奋笑容，金色的光芒在他蓝色的眼瞳之中流转。 他又问了一遍掌下的凌云：“你小子，究竟师承何人？” “修炼的是何功法？” 黑云暗影笼罩之中，他们二人已然身陷在龙卷的中心，可是如果定睛细看就会发现，那黑云之中藏着点点致命的寒芒，随时等待收割人的性命。 置身于龙卷风中，凌云抬头，看向头上的焚龙，凤眼高高挑起，嘴角上勾，邪魅一笑，“本大爷刚刚自创的《神霄御雷真诀》！” “滋味如何？” 凌云仰头看向头顶脚踩木屐的大和尚，一扯嘴角，“不过被你压着打了这么久，你也吃我一击可好？” “暴风之候，风轮雷震。” “万丈高真，雷霆一击！” 这就是经过他改良精进的《九霄诀》，被他融合了风、雨、雷、电！ 焚龙环顾四周，风涌云起。 当空之上，雷霆万钧。 他不禁吃惊于这道法模仿风雨雷电四象，已至化境，众人眼中的害怕在他的眼中甚至脸孔上……呈现出近乎“武痴”般狂热的神情！ “善哉！善哉！” 就好像佛门弟子见了如来佛祖转世一般，双眸燃烧着炙热的火焰，伴随着头顶咆哮的雷霆，他奋不顾身的一飞冲天，向着九天神雷而去。 雷炁瞬间游走在他的皮肤表面，就连毫发都竖然起敬，一道道电流贯穿他的筋骨、每一处肌肉，他身上每一窍都仿佛二佛出窍，焕然新生。 焚龙浑身感受到一阵磅礴之力充斥四肢百骸，肌肉在疯狂跳动。 他不假思索回头，聚目看向身后：“凌云！” “嘿，在呢？” 一张笑脸浮现在他眼前。 焚龙的表情来不及变化，蒲扇大的手掌下意识的一掌打出，挡住了原本刺向他当胸的一击，紧接着指间传来一道冰冷的电流。 他差点被一刀穿胸！ 垂目，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中指与食指之间夹住的一片薄薄刀刃，形状似云非云，漆黑如乌，在他二指上留下一道细如天丝的刀痕，焚龙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源自于肉体的疼痛，下意识间催发出金刚不坏之功，反掌祭出。 再次锻体进阶。 让他的金刚不坏之功在无限接近传说中的“金刚不坏之躯”。 巨大的不坏金刚的法相虚影，浮现在焚龙身后的摩崖壁上，怒目杀伐，震慑人心，焚龙古铜色的肌理，浑身上下变的坚硬如金刚岩石。 他每一步踏出，都给人一种金山压地的可怕力量，仅是一瞥，便令人感到恐惧和压迫。 人群纷纷惊呼后退：“金刚降世了！” “金刚者，金中最刚。” 不远处，人群中的唐棣的神情也是一滞，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金刚不坏之功，“这就是传说中源自天竺的金刚不坏之功！” “很好，再来一刀！” 偷袭一击得逞的凌云却越战越是兴奋，咧嘴大笑，未受伤的左脚一步踏前，手中的黑云刃再度化为黑烟，消散于无形。 如果只是凡人之体。 自然防不胜防。 可惜他遇到的是将金刚不坏之躯修炼到极致的焚龙。 刹那间。 黑云之势。 犹如雷鸣巨响，再度怦然雷动！ 可惜黑云刃却如同雷电击中高山，高山纹丝不动，纹丝不损，而雷电却一击即逝，甚至因为这一强大的反作用力给击飞。 感受到劈在肩头的薄刃，焚龙只是随意的一抬手，轻轻拂去，黑云刃来过的痕迹消失无踪影，可是重新接住飞回的黑云刃的凌云却手臂整个一阵阵麻木，甚至来不及重振旗鼓，就被焚龙步步紧逼，来到面前。 “小子！” “你也吃我一拳！” “金—刚—般—若—波—罗—蜜！” 轰鸣声中，焚龙浑身肌肉高高贲起如此起彼伏的山脉，他一声如龙咆哮，大掌紧握成拳，一拳送出！ 本就受伤的凌云双臂交叉，强行抵挡住这恐怖的一拳，瞬间被击飞倒飞出去，他的眼睁的大大的，不敢相信这就是佛门九祖之首的真正实力，只是赤手空拳一击，便让他感觉浑身上下仿佛散了架！ “黑云！——” 一声疾呼在耳边响起。 凌云扭头只见春娇和忍功二人合力飞身而上接住了他，三人却还是一起被打的倒飞出去好远，重重摔落在地。 炽热如岩浆一般的血浆从他们口中喷出，染红了面前的黄土地。 “噗！——” 凌云满嘴是血，震惊的看了他们一眼：“你们……” “看什么看？” “还不是又因为你，我们都疼死了！”春娇和忍功双双面色苍白的捂住胸口，他们只是接个人，却如隔山打牛一般，剩余的力道全部散在他们身上。 他们双臂，双脚几乎抬不起来。 落地后更是无法起身。 这恐怖的实力。 绝对当之无愧的佛门乃至大唐第一人。 已经咸有敌手甚至能让他热身的对手，焚龙居高临下的看着跌落在地的三人，坚毅的嘴角微微上翘，惋惜的看着已经失去还手之力的凌云，叹道，“居然这么不堪一击……太可惜了！……贫僧还以为你可以再多撑一会。” 他是真的可惜。 好不容易有个不错的后起之秀，却撑不过他一掌。 血液里还吹响着战斗的号角。 可是放眼整个大唐乃至西域各国高手，他却找不到几个敌手，人生寂寞如此，除了每日重复修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追求了的。 凌云犹自不服输的道，“大和尚，有种等我好了，我们再斗？” 焚龙摇头失笑，“行吧，贫僧等着你。” 话落，他一掌破风而去。 震碎了渔网。 八只水猴子手舞足蹈的重获自由，“吱吱”得胜大叫，再无拘束，却无人再敢上前阻止，只能暗暗将仇恨的目光投向那些猴子们的主人——佛门九祖之首的焚龙。 只见他笑着招了招手。 几只猴儿便安静的挪到他的腿边，乖顺无比的蹲在地上，然后听他出声训斥道：“再不准下山害人，听见了吗？” “否则，我第一个不饶你们！” 几只猴儿闻言扒了扒耳朵。 低声“吱吱”应道。 阿奴见此，却十分生气的双手双脚跑到大佛爷面前，对他吱呀咧嘴，指手画脚，表示不满。 “吱吱！！！————” 焚龙低头瞧了一眼脚下又跳又叫的阿奴，皱眉训道：“这又是哪来的泼猴，着然无礼！” 除了一只不通世事人情的猴子，围观的平民见了皆敢怒不敢言。 只能睁大了眼，握紧拳头，狠狠瞪着这些该死的水鬼和它们的主人，再一次确信了：这世道，黑暗至极！ 自从秦朝确立了依法治国，天下人都知道要奉公守法，否则等待他们的将是严酷的刑法，也正因为刑法太过严酷，从来无人敢以身试法！ 可是当有一天，你发现，那些一条又一条严苛而残酷的律令刑法，除了约束他们这些卑微的凡人，天上的神仙，西天的佛祖，大唐的权贵，谁也约束不了，甚至就连这些人家养的一只猴子，都奈何不了的时候。 你还会相信什么狗屁法治？ 什么白？ 什么公平正义？ 那些都只是当权者给无权无势之人，制定的规则，而他们从始至终，超脱三界，不在五行之中，规则之内。 当黑夜无声无息的包容着世间万物，万物皆是一样的干净，一样的肮脏。人们无法拒绝这样的黑暗，便只能默然不语的等待着黎明时分那一抹白色的到来，在这无尽的黑色之中撕裂出一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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