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脉,云海之上,金顶道观,就像一座天宫,灵霄绛阙,琼楼玉宇,伴随着日落时分的缕缕霞光,好似一幅流动的画卷。 一只雏鹰出巢,遥望天际,走向悬崖,滑动翅膀,展翅欲飞,突然大风起,那锋利的鹰爪用力一跃,搏击长空。 深山老林里,一个黑袍和尚哭救无门的狼狈不堪的被豺狼追着满山跑,扑通一声,跌落河里。 “啊!……” “菩萨?……谁来救救贫僧?” 湍急的河流里,无望的哭喊声回荡在寂静的山林里,只有鸟兽的声音与之回应。 马车上,春娇翻着屁股下面牛不巽连夜叫人赶制的两张龙皮和虎皮,“这两张皮子倒是个好东西,虎皮秋冬保暖,龙皮春夏纳凉。” 唐棣到不在意这两张皮子,皱眉盯着马车后插着的那根碍眼的黑色禅杖许久,问道,“祝姑娘,你还带着这禅杖做何?” “自然是等下次遇到那和尚,用它好好教训他!都是他这根染血的禅杖引来了大虫和大蛇,害的我们差点丢了性命。”春娇恶狠狠的道。 “难道不该找他算账?” “嗯……” 唐棣郑重点头,“是这个理。” 春娇道,“还有,你救了我一命,我也救了你一命,我们两……也算过命的交情了。从今往后,你别老是祝姑娘祝女侠的叫……叫的我别扭,唤我春娇好了。” 车外春光乍泄,映入车窗,唐棣垂目只见女子脸颊绯红,如带酒晕,十分英姿,不拘小节中,平添五分春色,三分天真妩媚不自知。 当真人比春娇。 与她同行…… 此去一路,想来不会无趣。 “春娇?……” 他试着唤着她如此亲密的闺名。 “嗯。” 她清声应到。 “只是你我孤男寡女,出门在外,未免闲言碎语……小生想……”唐棣看着两人同坐一车,不知如何开口。 春娇狐疑的看着他:“你想什么?……” “我想……不若你我二人扮作主仆……小生占姑娘一个便宜,舔为主子,方便一路同行。” 唐棣看了看一边自个玩积木的阿奴,小心的选择措辞,看着她问道,“可好?” 春娇眉头打结,心想他们这些读书人就是在乎这些繁文缛节,但也君子,便应承下来,“还是唐公子你想的周到,那便按你说的来。” 唐棣微笑挑眉,“还叫唐公子?” …… 待过了州岳山,二人寻了个驿站,洗漱一番,换了一身衣衫,春娇摘了头上的莲花冠,特意梳了一对蝉髻,换上一身翠绿色的新荷潋滟裙,径自走出驿站,扮作侍女的模样,屈身一礼,“三郎,这样可好?” 唐棣闻声回头,上下打量了一眼。 微笑颔首,“很好。” “走吧。” 特意梳洗打扮一番准备上路的春娇,却看见驿站外马车边抱剑而立的黑衣武士已等候多时问到,“他是?” 唐棣抱着孩子淡淡介绍,“他是我的车夫,忍功。先前遇到山匪,我便差他去官府报信,没成想,他竟在山里迷了路……现下才找到我们。” 看着那立在马车边上的黑衣武士,太阳穴高鼓,一看就是不好惹的厉害人物,想来他一天子近臣,怎可能孤身行走江湖? 就算凌云不在,肯定另有人保护。 “日前在客栈怎未见他?”春娇好奇问到。 明白她的小心思,唐棣指了指客栈外不远处的大树后,“平日里都是凌云近身伺候,他则守在外面。” 懂了。 果真是她多事了。 她还想着二人一道同去雁门,可以有个照应。 春娇当即想要告辞,“春娇多事了,公子身边有这样的能人异士,想必此去雁门自不必担心。” “不是说好结伴同行,有个照应,而且我这脖子上的伤,你不是说得十日才好,忍功和我都是男子又不通医理,笨手笨脚。”看着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会读书写字;一个只会牵车赶马,闷不吭声,春娇有些纠结要不要答应。 “吱吱……吱吱。” 阿奴也拱手作揖哀求,然后唐棣将阿奴送到她手边,“你看,阿奴也求你留下来。” 从小缺少朋友和家人都春娇摸了摸可爱的阿奴,不过两日相处眼中便有了不舍。 “你个小粘人鬼。” “小滑头。” 唐棣笑看着他们,撩起衣摆,登车而上。 “好了,上车,出发吧,否则日落之前赶不到下一个村庄,我们就只能露宿野外了。” “那好吧~” “对了,我的莲花儿呢?” “放心,有忍功。” 只见忍功将莲花儿的缰绳系在车横上,拉车的一头大白马,用它的大鼻子,蹭了蹭她的莲花儿,春娇只觉有趣,“你这马儿也可爱,叫什么名字。” “龙驹。” “龙驹,你要和我的莲花儿,好好相处啊。” 车上的唐棣便见春娇上前摸了摸龙驹,与它打着商量,不禁歪头一笑,“她还真是一点也不见外。” 忍功安顿好两匹马儿,便翻身上车,扬鞭发车。 “坐车啦~” 看着窗外春光明媚,微风徐徐,身侧美人同行,还有一个可爱的小捣蛋,春娇开心的抓着它的毛毛小手挥挥:“阿奴,姐姐,带你……出门闯荡江湖了……” “吱吱……吱吱……” 吧唧亲了一口阿奴,这些年都没有一个师弟师妹陪伴的春娇对小毛孩子,简直爱不释手,使劲折腾。 “啊!” “阿奴,别动!……我的发髻!” 噗嗤一声,对面唐棣实在没忍住,然后低头握拳轻咳一声,“咳……反正车上也无他人。” 春娇掏出贴身携带的小镜子,左看右看,气结瞪着他,“……” 你不是人?…… “啊!……阿奴,你在我身上又做了什么?” “我的新荷潋滟裙!……” 春娇看着裙上撕裂的布条。 唐棣看着她,握拳咳嗽一声,“咳……不好意思,它欠收拾了……” 当即沉眉训子道,“阿奴,顽劣,该打!” “吱吱……” 阿奴闻言委屈的耷拉着脑袋。 训完阿奴又立即赔礼道,“等到了下个城镇,我赔你一条新的。” “你可知这玲珑阁的裙子有多难买吗?每个款式都要提前一年预定。”马车里,春娇心疼的看着自己的爱裙,心在滴血。 “十条。” 果然是国舅爷,出手就是阔气。 “一言为定,十条玲珑阁的裙子……咳……那如今我穿什么?” 唐棣转身抽出马车壁上的木格子,“若不嫌弃,这里有几身棣华新制的儒衫,还未穿过。我下车,你可换一件。” “只能这样了……” 无奈又散了被抓乱的发髻,脱了一身霞披云帛的裙裳,春娇换上一身男士黑云滚边白袍儒衫,改梳了一个男子发髻,还戴了一只唐棣的男士玉冠,对镜照了照,满意笑道,“嗯,不错,又是一多情玉面俏郎君,比那风流书生唐棣也不遑多让。” 唐棣也不催她。 悠然坐在古树下,怀抱灵猴,轻声念书,许久只见春娇戴着一顶遮阳的帷帽,走下马车,骑上自己的莲花儿,一骑绝尘当先。 “唐棣,我不坐车了。” “那颠的人骨头都酸了的马车,就留给你们坐吧。” “我还是骑我的莲花儿,自在。” 溶溶春水,萋萋芳草。 女子花白儒衫,英姿飒爽,打马而行,纵横山林,恣意江湖。 唐棣轻笑抱起阿奴登车,执起一卷《诗经》,念到:“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 一路东进,群山峻岭,长沟复堑,进入秦岭一带的商州,二月烟雨辛苦,流行几十余里,一路绵绵无期。 沿着古道,青棚马车里,猴将军在摇摇晃晃的蒲团中酣然入睡,银铃美人百无聊赖的托腮,看着窗外仿佛无穷无尽的春雨,丝丝缕缕洒落窗前,掩唇打了一个哈欠,“哈……这二月的雨,一下就是三天,真是什么都做不了,无聊死。” 郎君道,“无聊,你便做点什么。” 美人面色厌厌回首,“能做什么?” 郎君挑眉,“作为丫鬟,眼见郎君写字,还不过来研磨?” “诺,郎君。” 美婢当即眉眼弯弯的挽起儒袍大袖,低眉就着那一方朴实的清莲砚台,细细研墨,俊俏郎君对面而坐,铺纸,挽笔,沾墨。 事毕,美婢作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拱手礼,“郎君,研好了,可还有其他吩咐?” 郎君莞尔,“沏茶。” 春娇提壶,沏茶,斟满,双手奉至眼前,“郎君,尝尝,我泡的西湖龙井,玉生烟。” “味道如何?” 郎君颔首浅笑,“比凌云泡的好。” “我师傅也说喝我泡的茶,乃他人生第一幸事。”春娇高兴的支着下巴好奇问到,“你又在写什么?” “马上就要到传舍(唐朝驿站),我准备给你师傅修书一封。” 春娇大惊,“你知道我师父老人家在哪吗?” 唐棣提笔欲书,“想来无非是那几个常去的地方,多发几封,定能收到。” “那也能给我修书一封吗?” 春娇听到这里一把抓住他握笔的手道,“我已经两年没有见过师傅他老人家了,我想给他报声平安,问他可还安好,现在在哪,有空了,记得回山……” “春娇想他了……” 唐棣看了一眼那抓着自己的手盈白如玉,淡淡“嗯……”了一声,“那是你写,还是我写?” 春娇看了一眼他的字,想到自己怎么也练不好的鸡爪字,立即道,“你写,你的字好看。” 唐棣看着她却道,“既然是家书,自当是自己手写更诚心……兴许你师父看了信后,便来寻你了。” “可……我最烦写字了……” 唐棣挑眉,“是烦写字,还是写的难看,不想写?” 春娇小脸微撇,“……都有。” “那你就不想你师傅?” “想……是想……可是……” 唐棣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我教你。” “你真要教我?……” 不要吧…… 春娇的内心是一万个拒绝。 “反正一路下雨,车上无事,教你练字,也可打发时间。”唐棣淡淡道。 “……你帮我代笔就好……” “心诚则灵。” “好吧……” 不知何时醒来的阿奴,自顾自的坐在蒲团上,揉了揉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它们的新丫鬟--春娇,犹犹豫豫的挪到它的主子身边。 唐棣看了春娇一眼,便将笔递与她手中,握笔,伏案,可是一笔落下大如斗。 那字真的不美…… “……” 常言道,字如其人。 “你这字……” 唐棣叹息一声,看着她道,“和你的人……” “不甚匹配……” 春娇回瞅了他一眼:“有那么差吗?” “你说呢?” 微微摇头,唐棣重新铺了一张白纸,直起腰身,告了一声罪,“失礼了。”便隔着一件藕色儒衫,轻轻俯身,覆于她的背上,握上她的手,包住,提笔,停顿,抬目看她。 “要写什么?” 温润的气息,吐呐在耳边。 春娇顿时直觉心头狂跳,话也说不清了。 曾经,在南山上时,她也幻想过有朝一日,由着子月如这般握在掌中,教她习字。 那被包住的肌肤滚烫无比,只是他腕上缠着一串木制的黑色佛珠手串和她腕上戴着的银铃磕在一起,冰炙交加之间,佛手串和银铃相撞,摩擦,“叮呤”作响,磕的她难受无比,动弹不得,又心跳不安。 第一次正襟跪坐,如学生面见老师,规规矩矩,被他掌握在手心。 案上,他染色的青丝缠过她的发丝。 一缕缕,一揪揪。 她一时竟分不清这黄麻宣纸上铺着的哪一缕是她的,哪一缕是他的发丝。 耳边响起温热的催促声,“停着做什么?” 春娇提着笔,“我要写……” 完了,大脑不能思考了怎么办? 这些个书生,怎么个个都似妖孽? 子月如此,他也如此…… 她怎么脑子一热,就莫名其妙答应当他的侍女? 她个蠢春娇! “就写……师傅拜上,徒儿……春娇儿……” “春娇儿?” 唐棣微微握住她的手一顿,挑眉看着她的发顶。 “嗯……” 春娇你个蠢春娇,怎么连自己的乳名也说给外姓男子了……“我师傅就唤我这个,有问题?” “没问题。” 唐棣点点头,收回目光。 “赶紧写……已三春未见师傅您老人家,徒儿甚是思念……若得空拨冗通知春娇儿,定回山看望团聚。” “就这一句完了?”唐棣似不满意。 “还要写什么?” 春娇可不好意思再把那些和师傅私下的体己话都对一个不相熟的外男说。 唐棣想想,“你此番因石亭鹤之死,被北宫惦记上,你也不说?” “这有何好说的,都过去了。平白说了让师傅他老人家为我担心吗?”春娇道,“要说江成大哥因想托我找师傅和孟哥哥而死,此事确要在信中,跟师傅说一声,叫他和孟哥哥当心,不要卷入其中。” “写的这么好……估计师傅他看了都要怀疑不是我写的。” 末了又添了一句的春娇,满意的看着自己写的信,字美,言简,意赅,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只字未提,唯一担心的就是她那不着调的师傅根本懒得理她。 “等到了传舍,我就寄出去……只是不知师傅看了,会不会回我……” “你是他徒儿,他还能不回?”唐棣不信。 “那难说了,我师傅他逍遥惯了,不爱受那世俗约束……” 唐棣闻言松手,错身,拿过笔去,又舔了舔墨,“等等,我还没有给你师傅问好。” 略显失落的看着突然空了的右手背,还有空虚了的后背,只见他非常君子的错身,垂眸,提笔,落纸,了了数十字,笔走龙蛇,已风骨卓然,一派草隶大家气象。 怪不得嫌弃她字丑。 轻轻提起那字迹未干的信笺,春娇认认真真,临窗对光,光看那每一个字,仿佛在看一本绝世武功秘籍,“听说你的字,在西京一字千金难求。” “当真?” “千金过了。” 唐棣轻笑一声,谦虚了一句,“此字,市价,一字十金。” 春娇又好奇的打听道,“听说你还有一门绝技,叫双管齐下,你真能左右手同时写字吗?” “不过些雕虫小技。” “要写给你看吗?” 春娇用力点头:“要。” “好。” 说着,唐棣一笑,便从笔筒中又抽出一只狼毫,左右手,双管齐下,施展绝技,于信尾处写道:“故人,逍遥子前辈,多年不见,可好?……棣华与贵徒祝女侠,江湖偶遇,一路同行,前去雁门。一切有我,勿念。落款,唐生手书。” 春娇啧啧惊叹,问道:“你若是双管齐下写下的字,市价翻倍吗?” “十倍。” “十倍?” 春娇张大了小嘴,不敢相信,然后财迷的临窗数着信上的字数,“这书信,有三十余字,岂不价值千金?……我师傅这个老财迷,岂非赚大了。” “不过,你认得我师父?” 凌云认得她师父,她不奇怪。 但唐棣年纪轻轻,还是朝堂中人,与他们逍遥派这种小门小派按道理应该八竿子打不着,却声称故人,不禁引得春娇大为疑窦。 他若是逍遥子的“故人”,岂非是她的师叔一辈? 这…… 似乎不好。 瞅了一眼对面的唐棣不置可否,抽过信笺叠好,又从马车的钱盒里抽出一张大额飞钱,一同塞入信封,“这些年我们常有书信往来。” “我师傅怎从未和我提起?”春娇狐疑。 “想必是他不好意思……”唐棣意有所指一笑。 认识当今国舅爷有什么不好意思?春娇纳闷,但看他神神秘秘,只怕其中另有隐情,便不再追问。 眼瞧着车窗外,天色越来越暗,春娇便问道,“这天都快黑了,今夜我们宿在哪啊?” 唐棣也看了看外面,沿着年久失修的驿道两侧靡雨霏霏,远古森林深不可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偌大的车厢,只有一床被褥,徐徐道,“今夜我们要是遇不到一间破庙,或者茅草屋,便只能宿在……” “坚决不能!” 窘迫的看着不大的车厢,孤男寡女,共处一车,成何体统?亏他还是个读书人,说话没个正经,春娇当即出声反对,“宿在车上!” “想什么呢?” “谁说要宿在车上了?” 唐棣轻笑,屈指“咚咚”敲了敲车厢壁,“忍功,找个地方,夜宿一晚。” 春娇羞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只听车外,穿着斗笠驾车的忍功回道,“三郎,前面有一间荒废的土地庙。” …… 马车下了驿道,驶入一片一片笼罩在青色浓雾之中的山林,庙宇若隐若现,唯有鬼火点点,指引着往生者走向记忆的来路,踏入前世的轮回。 春娇打着灯笼,一把推开车门,一阵阴风便无遮无拦往车门里猛钻进来,发出呜咽的哭声,犹如那来自遥远的哀号,使这个将要完全步入黑暗的夜,更增添了一份诡异。 “走了十几里地,都没有人烟。” 忍功将车停在庙前,唐棣眼望庙门,当先撑开雨伞遮过她的头顶,走下马车,道:“今夜,我们只能在这破庙将就一宿。” “只能这样了。”春娇也无奈,但好过孤男寡女共处一车。 唐棣点头,看了一眼她脚上趿着的银底绣花鞋面,伸出一手携住她,“来,天黑,当心脚下湿滑。” “嗯!” 春娇随意的看了一眼他伸来的手臂,轻轻扯住唐棣的袖袍一角,搭上,随着他的起伏,走下阶梯,踏着他踩过的走向土地庙。 三人看着前方这小小的一座土地庙,破败的大门上左右贴着“天官赐福,地官赦罪”的红纸土地公画像,大门左右大开,一眼便能望尽里面披红戴绿的土地公头簪红花,以及土地公下面供桌上诡异的点着两只红蜡烛。 可是整个庙里无人。 “忍功,你到四周看看。” 唐棣心念一动,收了雨伞,放在门边,唤着从车后厢里装卸野味食材和锅碗灶具的忍功道。 “是。” 忍功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将拿出的野鸡交给唐棣,身形一闪,转身便消失在重重雨雾后。 唐棣提着一袋食材和锅碗,目光落处,只见身量不高的土地公像,左手手心向上已经落了一把灰尘,右手拄着破拐杖,言笑晏晏,一身红色官袍早已残破不堪,还挂着蜘蛛网,显得十分落魄,看来久无香火供奉了。 春娇打小和这些道观里的神像打交道,见此当即将灯笼挂在门上,走向供桌,从下面熟门熟路的摸出一个根鸡毛掸子,给土地公打起灰来,待一切收拾好了,又从红色的桌布下摸出三只私藏的黄香,就着红烛点燃,拜了一拜,“地官赦罪,弟子祝春娇携家主打扰了。” 完毕,直起身子,望一眼一旁生火的唐棣,问:“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唐棣看她这虔诚的样子,笑着摇头,用匕首将烤好的半只野鸡切成小块,撒上胡椒香叶粉,摆上长条陶盘,又将煮好的半只鸡汤,下入晒干的面条,最后盛出两碗简单没有葱花的醇香鸡汤面,唤道,“过来,吃点东西,车上吃了一天干粮,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你个书生会做饭吗?” 春娇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书生撩起衣摆,正儿八经烤着野鸡,不敢相信的坐到篝火堆前。 唐棣微微挑眉,烤着鸡翅,看了对面女子一眼,掀了掀嘴角,自嘲道,“家主给丫鬟亲手烹食煮饭,还造丫鬟嫌弃,本郎君估计也是古今第一人。” “哼~” 春娇闻言轻哼一声,好看的唇角弯弯,莫道书生个个小鸡肚肠,笑话道,“你算我哪门子家主?” “在你家当差,可管吃管住管穿管花销?” “有银子拿吗?” 唐棣坐在火堆后,转动着烤鸡,幽幽道,“侍卫侍女月俸各一百两,包吃包住管够,不知可行?” “本姑娘跟那些十天半个月不洗澡,不换一身衣裳的臭侍卫可不一样。” 春娇傲娇的摇了摇手指,讨价还价,她最擅长,“请我一百两银子可不够,光本姑娘身上这条裙子就不止这个数。” 唐棣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番她身上的衣裳,都是精工刺绣,媲美大家闺秀,缓缓点了点头,“小生终于知道你师傅这些年钱花在哪了……养活你……以你们若水观那座小观……确实不易!” 春娇才不以此为耻,“我师傅说了,就算把金山花在我身上,只要他有,他都舍得。” “那本郎君,衣裳绣鞋金银首饰银钱花销管够,”唐棣说完将烤好的野鸡用匕首切片装盘,递到她手上,“还管吃管住可还行?” “本姑娘先考虑考虑吧。” “也不知在你家当差,这伙食行不行?若第一条便不过关,那还是算了。这世间什么事都没有吃饭最大。饭吃不好,做事都不香!” 春娇淡定回道,接过长条盘,扫了一眼那盘子里装的鸡肉,“这肉吗……看着没糊……” “既然没糊,尚能入口,你先尝尝,我们再议。”唐棣闻言自信一笑,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肌肉,细嚼慢咽起来,与她一路打趣,倒也是个乐子。 春娇看他吃的慢条斯理,格外好看,也端着盘子,低头端详细嗅。 只见红红的篝火下,条盘上的鸡肉块块金色,外焦里嫩,油光色泽,胡椒与香叶混合的香料有一种奇异的香味,令人食指大动,她小心翼翼尝了一块,送进嘴里,下一刻,她不禁眯起眼来,这两年,她不说走遍大江南北,但是吃了不少天下名菜,没想到这随随便便一只烤野鸡就这么香滑肉嫩多汁! “你这烤鸡,嗯……” “真好吃!……” 胡椒的辛辣刚刚好刺激了味蕾,每一口吃进去都回味无穷,春娇只觉眼前一亮,太好吃了,“我走遍大江南北,也没吃过!你怎么做的?” 唐棣神秘一笑,又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宫廷秘制。” 春娇顿时只觉要是这样一路跟着唐棣,有吃有喝,也挺好的,宫廷美味吃不尽,漂亮衣裳穿不完,神仙快乐也不过如此。若是以后就此分开,那人生怕是要少了许多乐子,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还没分别,光想想就觉得有些可惜。 眼见她吃完一盘烤鸡,又递了一碗鸡汤面,“鸡汤面,要吗?” “可以去油。” “要!” 美食在前,还要什么淑女气质?若非不雅,春娇早在旁边闻着那香味就要流口水了。 接过鸡汤面,白如羊奶的汤底,配上雪白金黄的鸡肉,还有龙须面条,简直不要太香,就连破庙里饿了许久的蛇虫鼠蚁都闻着味爬了出来。 阿奴跳着脚,“吱吱”大叫。 唐棣切了一小块鸡胸脯肉,丢给它,“阿奴,别急,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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