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游记:大唐书生传_上洛铸币(4)樵夫家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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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樵夫家里。  “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这个汤也好喝……樵夫,能麻烦再给我一碗吗?”春娇端着空碗撒娇哀求道。  樵夫没想到不过一些粗茶淡饭,就让他们吃的叫好连连,“好好,姑娘喜欢就好。”  凌云见此,端站碗道,“你不怕明天早上水肿成猪头?”  “你管我!”  在野外走了三天,没吃过一顿正餐的春娇,才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吃为敬,端着一大碗野菜肉汤饼吃的停不下来,到最后连一大碗汤底都喝了个底朝天,唐棣他们仨人也饿的不行,各自吃了三四碗。  “太感激了,我与三位仆人已经三日没有吃到米粮了。”吃完的唐棣,命忍功从行李中拿出半匹布帛当做食宿费送上,“这有半匹绢权当做我们四人今夜的食宿费,多谢。”  樵夫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还有一房媳妇正在“咯吱咯吱”的织布,客人来了也没有停下手上的活计,两个娃儿正在地里挖野菜,见到品相这么上等的丝绢,连连摆手道,“这这这也太多了……也就几碗粗茶淡饭,值不了这么多钱……使不得使不得。”  “咳咳……”  旁边织布的媳妇闻言咳嗽两声,不停朝樵夫使了个眼色,樵夫惧内的看了一眼自家娘子忽又改口,“若郎君真要付钱,可否给我们兑500文铜钱。”  “实在不行,400文也行。”  “可……铜钱太重,我们这一路出来没带多少。”唐棣闻言为难看向管钱的忍功皱眉道,“只有这些帛可以抵些费用。”  春娇也道,“以帛换粮不行吗?”  “我们来的路上,很多地方都收的。”  樵夫闻言也为难的看了一眼身后的娘子,看着一身布料昂贵的唐棣他们,“这位郎君也看到了,我与娘子,男耕女织,不缺布帛粮食,就缺交两税的铜钱,才不得已想找几位换点……实在不行,我们拿自家织的粗布跟郎君你们交换都行,只要几位郎君莫嫌弃就好。”  “你们为何不去城里兑换?”春娇问道。  “姑娘有所不知,如今上洛城里铜钱价太高,我们养蚕织布,一匹布却根本换不到一贯钱。”樵夫如实告知。  “这是为何?”  唐棣出声询问道,“商州自古出铜矿,还是有名的“铁炉子”、“红崖寺”;东都洛阳用的“洛”制开元通宝也都出自你们商洛,难道你们还缺铜钱不成?”  “缺啊!”  “非常缺!”  “都闹钱荒了!”  樵夫苦着脸道,“前几年开始就有商人大量收购铜钱,各地铜价贱,帛价高,洛源钱监一铸造出来的新钱,就被商人以帛换走了,几年下来市面上新钱没了,还有人拿铜钱熔了去铸佛像。”  “铸佛像?”春娇疑惑。  那娘子也罢了织机,上前愤愤说道,“还不是那三十年一次佛骨舍利子出世的圣会闹的?早几年就有两京的大官人、大贵人、大僧人、大商人,来我们商州收购各种铜钱铜料,准备铸佛送供灵山。”  “送供设斋本是功德一件。”  “可苦了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手中无钱交税,而今铜钱更炒到一匹帛换500文的天价,小女辛苦一年日夜织布,还不抵被他们熔去的钱。”说到这里,织布娘子掩袖落泪。  春娇只见她一双织布的手上,遍布老茧,还缠满布条,怕是抽丝织布割伤的,两个童子闻言丢了从地里挖的野菜,抱着她的大腿也哭道,“阿娘,阿娘……”  “孩子他娘,都是我没用……”  樵夫也难受的瘸着腿蹲坐到门上,与娘子抱头痛哭,“不怪你,要怪只怪这世道,我们一介平民能耐几何?三年前他上山打猎被狼咬断了腿,如今就靠这地里的庄稼,还有我每日织布度日。”  “可这布价越来越贱,一年到头根本换不回来几个铜板交租。”  江湖人常说,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  如今春娇算是亲眼见到了。  一家四口难掩心酸泪,啼哭之声萦绕在草堂之内,不绝于耳,四人面色凝重的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们一家四口,最终还是唐棣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对他夫妇二人道,“樵夫,要不这样,明日你带我们入城,也免得我们再走叉了,迷了路,等我们换了铜钱再兑给你们。”  “真的吗,郎君?”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樵夫和织布娘子闻言立即罢了泪,拱手作揖谢道,“您真是菩萨心肠。”  这一夜,为了感激唐棣四人,樵夫一家将最舒坦的主人房让给了他们,自己一家挤在偏房的茅草屋,春娇带着阿奴睡在里屋,凌云和忍功则睡在房顶的茅草堆上。  众人皆眠,唯有唐棣一人从行李中拿出牛不巽打的虎皮,在外间草堂打了一个地铺,然后盘腿就着那矮的还不到他膝盖的矮桌和一盏油灯,挑灯伏案疾书。  ……  春夜,碧空如洗。  一颗颗星子镶嵌在夜空中,璀璨如琉璃。  起夜的春娇披着外衣,揉着眼睛走出里屋时,只见唐棣一人还在草堂写着东西。  案头上,一星豆光,仅照亮他半张侧颜,还有半张脸藏在黑夜里看不分明,牛不巽打的虎皮毯子上,他一袭白麻单衣跪坐在矮桌后,宛如挑灯夜读的书生,与油灯赛跑,奋笔疾书万户侯。  千百次浆洗捶打过的布料,软的一塌糊涂,层层堆叠在他的身上,在这寂静的夜色中,一切安宁静好。  不知为何让半夜惊醒的春娇眉眼一弯。  她穿过四壁漏风的草堂,轻轻走到他的面前,跪坐下来,问道,“怎还未睡?”  他头也不抬,认真逐字检查,将写错的地方一笔勾掉,旁边以朱笔重写,回道,“有些工作要做。”  “你这究意是什么工作?”  “老是白天不做,夜里做。”  春娇嘀咕道。  然后抽下发簪挑了挑亮灯芯,跪坐在案头对面,促膝托腮瞧着他写字的模样,叮嘱道,“灯这么暗,小心伤眼。”  “一些巡察随记,我怕忘了,便先记下来。”唐棣答到。  “钱贵物贱,有伤农本。故善为国者,观物之贵贱,钱之轻重。夫物重则钱轻,钱轻由乎多,多则作法收之使少;少则重,重则作法布之使轻……”  春娇侧发微散,垂目风流的看着他帛书手帐上,手写的一行行行书如行云流水,字字事关百姓民生,微讶道,“你这记得是今日樵夫家的钱荒之事?”  他点头,“自建中元年起,一切税收,全用铜钱。钱价高低,事关民生,诸道州县安定。若真的发生钱荒,须尽早告知中书省,防患于未然。”  长夜寂静,两人促膝而谈。  唐棣说着她听的不太懂的家国大事  春娇托着腮,定睛冒昧的盯着唐棣瞧,听到有道理的地方便点点头,虽然听不大懂,但不知怎的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很有道理的样子。  在她前面的唐棣,不禁意间抬眼看见她托腮的面颊,在油灯下,蒙上一圈淡淡的红霞,如早春的棠棣花,娇媚绽放。  暗夜之中。  不知是谁的春夜在他身边悄然绽放。  他抗拒的移开目光。  可是跳动的灯火却在她的睫毛上,盈盈颤动着光芒,吸引着他的目光暗自追随。  有道是,非礼勿视。  他赶在她看向自己之前,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目光又转向手边的手账,还有手账下的矮桌上坑坑洼洼的木头纹路,仿佛那里有什么难解的民生难题。  许久,被她这样瞧着,终于他还是选择打破这份暗夜里的沉默,唐棣停下笔来,断眉微簇的回眸看着她,“看什么呢?看的这么出神。”  “看你。”  反被春娇脱口而出的话又将了一军,这个时常不按常理出牌的江湖女子。  唐棣目光逶迤,“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在看我师傅要我护着的究竟是个什么人?”春娇眉头难解的认真回道。  从不过问世俗的师傅为何叫她护着他?  想来总有什么缘由吧?  唐棣闻言握拳自嘲一笑,看来还是他自作多情了。就着缥缈的灯火,他高高扬起棱角分明的下颔,任她看清昏暗的油灯下,那张半明半昧的容颜。  “那你可瞧清楚了,我究竟是个好人?”  “还是个坏人?”  “嗯……”  春娇柳眉打结打量着他。  唐棣看着她那用力思考的小傻瓜的样子,不禁屈指轻弹她紧皱的额头。  “这问题很难?”  “说你是坏人吧,见到弱小,你会帮扶;那圆仁和尚弃你于不顾,你也不生气。”春娇托腮想到,“但说你是好人吧……可你却与山贼称兄道弟,还放过那些贪官污吏,这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你倒是观察入微。”  油灯下,唐棣闻言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唇角微勾,忽而不明所以一笑,“不过……凡人心险于山川,难知于天。以相观人,言之尚早。”  “嗯。”  她点点头:“我师傅也说,不能以己度人。”  “故,我要好好观察你,正如你观察百官。”  “我观察的不是百官。”  “那你出来观察什么?”  春娇刚问完这一句。  唐棣直接“唰”的一声一松佛珠。  他扬手阖上掌下的帛书手账,贴身收好,道,“好了……早点歇息,明日我们还要赶路。”  “哦……”  不懂他的突然翻脸。  一个巡察使的任务有那么神秘吗?  无非不是察官人善恶;察户口流散,籍帐隐没,赋役不均;察农桑不勤,仓库减耗;察妖猾盗贼,不事生业,为私蠹害;察德行孝悌,茂才异等,藏器晦迹,应时用者;察黠吏豪宗兼并纵暴,贫弱冤苦不能自申者。  这六察吗?  春娇一步三回头的起身回房,关门的一刹那,看着正在虎皮垫子上独自抱被铺床的唐棣,她还是忍不住唤了一声。  “唐棣,春眠好梦!”  打着地铺的唐棣闻言,再度坐起看着门缝里那道纤细的身影,终于无奈摇头失笑,“听话,关门,快睡!”  “嗯。”  春娇微笑点头,轻轻拉上门扉,却只是半插上门栓,就像她的心扉既然已经打开,已经不想为他关上,安心一夜好眠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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