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走吧!再不走,怕是宵禁,我们便回不了庙了。”等到天都要黑了,可是公门里还是没有人出来,玉净拉着依依不舍的灵玉只能离开,“凌大侠怕是有要事在身,一时半会出不来了。” “嗯……” 灵玉频频回头,希望凌大侠的身影,能在最后一刻,突然出现,走出来,来到她的面前。 就像那一夜…… 可惜…… 自那一夜后他便再也不曾出现过…… …… “啾啾……” 耳边有蝈蝈的叫声。 二月的天气,渐渐热了,连夜风都带着温温的触感,如同最轻薄的毛毯自肌肤掠过,让人的皮肤痒痒的,仿佛南山上樵夫的婉转山歌,回转在耳际。 “师傅的宝贝春娇儿……” 在后山糟蹋师傅种的药田的春娇,好像听到师父在山边唤她的声音,她自田边咧嘴露出一对洁白的小虎牙回头,一声“师傅,你回来了!”还没有喊出口。 便看见师父身后多了一个白衣少年,小小的书生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似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到天上去,一双低沉的眼,掩不住他苍白的肌肤和漆黑的长发。 他用一双点墨般的眼瞧了她一眼,似乎没有瞧上,便很快撇开,但就是那黑得如墨汁的一眼,仿佛黑色的刀锋一刀扎上她的心头,吓的她“啊”的一声尖叫拉着师傅快跑。 “师傅,你从哪带回来的臭小子?” “春娇儿不要他!” “让他走!” 师傅闻言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你个臭丫头……” 那少年闻声“哼”了一声,垂头看了眼脚下孤独的青草,鞋底用力一踩,脚跟一转扭头便走,“我走了!这地方,我本就不该来!” 女娃听到他的话,停下脚步,便见那少年头也不回疾步远去,每一步都似乎踩的很用力,连田地里的泥点子溅到他的袍子上,他也一点不在意。 春娇心里正莫名有些空落落的时候,突然只见他一个趔趄,被一块突出的石头绊倒,整个身体就这样四肢大张,“啊!——”一声顺着草坡摔下山去。 “唐棣!……” 春娇猛然从案上惊坐而起,伸手想要抓住面前掉落的小小书生,却发现不过只是她的一场惊梦。 徒手抓了个空。 漆黑的深夜,窗外是聒噪的蝈蝈在春寒料峭的夜风里鸣叫。 望着面前空空的手掌……春娇收回目光,回望着昏暗的寝室,不知何时她竟趴在书案上等唐棣,等睡着了。 可是那短暂的伏案一梦却似乎还久久回荡在她的心尖。 胸口,堵堵的。 空空落落的手掌落在胸口上。 有点难以言喻的难受…… 夜深露重,有些冷的春娇顺手抓起一条毛毡毯子,胡乱裹在身上,走到贵妃榻边上,缓缓合衣躺下。 黑暗中,她睁大眼睛,听着窗外恼人的蝈蝈声,身上搭着柔软的毛毡毯子,让她好像化在一团温暖的水浴里,脑海里自由自在的畅游着都是唐棣今日那双冷淡疏离的眼,好像他们之间从未认识过一般。 让她心口堵的特别难受。 她好久没有想起、也没有梦见子月,今晚甚至把和孟哥哥的初见,梦成了唐棣。 这梦。 想来实在有点荒唐了…… 勿尔门外响起几声脚步声,停在了门口,还响起有人将手搭在门扉上的声音,片刻后,这声音没有了,只有脚步走远的声音,就像梦中一般,头也不回的离开。 躺在贵妃榻上的春娇躺不住了,忽而将毯子一掀,绣鞋也来不及趿上,便跑去开门。 然后如梦中一样喊了一声。 “唐棣!……” 门外,月光淡泊,旦见月光穿过唐棣花树间的缝隙,漏下一片斑驳的树影流泻在她奔走的裙裾间,四下一片死寂,站岗的差役对她视而不见,她裙摆蹁跹,穿过长廊,又转过花园,却已然看不见这些日子那道朝夕相伴的身影。 或许,刚才只是她的幻听。 都一更天了。 他又怎会趁夜而来?不合礼数。 想到这里,她停下脚步,走到唐棣花木树下抱膝坐下,也不知一个人坐了多久,树影婆娑,盖在她的身上,她仿佛是被这明亮的月光唯一抛弃的一片暗影。 蜷蜷缩缩在一个旮旮角角里。 春露浓重,沾染了她的裙裾。 她盯着地上冒出的春芽傻傻发呆,许久只见一双六合靴抵在了芽尖上。 她顺着靴子视线上移,只见一片红色的下摆上绣着仙鹤图案的官袍,剪裁得格外修身挺拔,腰间的墨玉带上挂着紫金鱼袋,袖口领口是简洁的窄袖方领,正是那官家正派模样。 这人,单看外表,真的无可挑剔。 眉眼,更是浓烈至极。 叫人难以忘怀。 莫怪那长安城内大大小小的公主郡主人人想招他为驸马。春娇将下巴托在膝盖上,望着他,心里想,而自己不过一女冠道姑,凭什么妄想人家堂堂巡察使,翰林院学士,待诏,天子近臣? 这样一看,还是子月。 身份平易近人。 此时,唐棣侧帽风流,站在她的面前也在俯视着她,见她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突然放下手上提着的绢灯,弯下腰,皱眉盯着她那双脏兮兮沾了草屑泥点子的赤足道:“夜深露重,鞋袜也不穿,怎一个人便跑了出来?” 春娇随口胡诌了一句,“梦游。” “那起来,我背你回去。” 话落,春娇便见他缓缓蹲在自己面前,那绣着仙鹤图案的红色公服矮到她的脚背,轻轻剐蹭着她的肌肤,带来一阵痒痒的悸动。 她“喔”了一声。 磨磨蹭蹭的扶着唐棣花的树干站了起来,趴上唐棣并不宽广的背脊。 明明总是那么柔弱,还笨手笨脚。 可每次背着她的唐棣,步子极稳。 气都不带喘一声。 长廊下挂着的一排绢灯,摇曳不定。 夜风徐来,绘着“衙门”二字的绢灯在风中斜飞旋转,唐棣披在脑后的的黑翅和银发,杵在她的颈窝处,软软硬硬的一茬,让她忍不住好想摸一摸这头长发的质感。 想到这里,她便趁着夜色,他又埋头赶路,上手了。 丝滑冰凉的一根根发丝。 在她指间滑过。 她突然忍不住就弯了弯嘴角,提议到,“唐棣,明日,我帮你染发吧?” “……” 似乎这个提议太过于突然,冒昧,大胆。唐棣狠狠愣了一下,才应道,“你染过吗?” “怎么没有染过?” “我师傅的那头白毛平日就是我染的。” 春娇说到这里,放心大胆找着理由的摸着他的长发,戳着他乌纱帽上那对黑翅,左右摇摆,好不开心道,“放心,不会给你染成什么乱七八糟的颜色,让你不能见人的。” “你先前用的是黑豆染发吧?告诉你那个效果不持久。莲子草的乌头麝香油方,更对你这少年白头,能生发黑绀,光泽香滑。” 夜色中,有纤细的玉指暧昧的梳理着他的发间,耳后更是响起她絮絮叨叨的软话,像极了一个妻子唠叨着丈夫的方方面面。 他没有急着答应,而是定了一下,站住。一手提灯,一手稳稳托住她两条缠在他腰间紧致的双腿。 许久,没有走动。 春娇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觉察到他的不对劲,双手撑在他的肩头,侧头想要看一眼他在发什么呆。 “怎么不走了?” “别动!” 唐棣忙不慌的吐了一口浊气。 上次伏牛山时,忙着逃命,还没有任何知觉,如今夜色绮丽撩人,那软软的肌肤来回熨帖着他的脊背,即便他是柳下惠,也不可能坐怀不乱。 更何况他还是个正常成年男子。 抬头望着翘角飞檐上悬挂着的一轮淡月,只怪这月色太绮丽,四下更是无人。 “呼……” “呵……” 唐棣反复呼吸吐纳,不知在做什么,搅的春娇心底像是爬了一万只蚂蚁,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只能用纤纤玉指轻戳他逐渐僵硬的肌肉,“唐棣……” “手,别乱动!” “嘴,别出声!” 因为有气吹在他的耳根上,热热的,而指尖挠的他更加痒痒的,心猿意马。 趴在他的背上,陪了他许久,然后他终于动了,只是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快的她只觉后面莫不是有人在追赶他往回跑。 春娇想问怎么了,又问不出来。 一双玉手只能紧紧揪着红色的公服,身子攀附在他的脊背上,随着他起伏颠簸上下阶梯,两边长廊外的重重树影被他们快速抛在脑后。 再停下来的时候,只听到他的一句。 “到了,你……早点休息!” “我走了!” 放下来的春娇只来得及抓住他转身的一片衣袖,然后只见橘黄的灯火下,唐棣提灯,正盯着她的眼里像是映着一簇燃烧的火苗,幽暗,炽热。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很难看?” 她便见唐棣撇开脸,轻咳一声。 “咳……没有,很好看。” 春娇闻言不知为何一夜的彷徨,恍惚,全然消失无踪,赤足立在门上,嘴角弯弯,眼睛如星,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望着他,“是吗?” 他看着她的目光。 如星子和月亮,交辉相应,明亮如月。 他又咳了一声,“嗯,真的好看。” 手上的绢灯,随着夜风摇曳,照的他们如一双剪影映在木门上忽明忽暗,正如她此时的心情明明暗暗,难以言说。 她捏着他的一片袖子摇了摇,问出那堵了心口一夜的问题,“刚刚你明明来找我,可为何没有敲门便走了?” 唐棣顿了顿,低头盯着她拉着他的袖子的手,轻轻摇摆,又盯着她踩在冰冷的青砖上瓷白玉足,徐徐开口道,“我……和那些县官,吃完了酒,便想起你,不知你夜里吃了吗?便想来问一问……但来了见你屋里灯都熄了,便不敢打扰,便回去了。” 春娇低头收回手,讷讷回道,“下次……你直接敲门,我没有睡的这么早。” 唐棣负手提灯,“嗯……”了一声。 突然冒昧的说了一声,“唐突了!”双手一把打横抱起她,一脚踢开房门,越过门槛,迈了进去。 房间里的黑暗再度袭来。 只有他手中的提灯乱撞。 春娇猛然搂住唐棣的脖子,两个人大步走向床帏之间,不知道是他们中谁的心跳,大如擂鼓,敲的邦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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