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冷雨从铁窗吹入,在幕天席地的牢房里刮起阵阵寒风,身上的囚服潮到已经可以挤出水来,李莪冻的浑身发抖,一整夜窝在稻草堆里坐立难安,想要求狱卒给他换个暖和点的牢房,他知道只能是痴人说梦。 因为整个县衙的牢房早就人满为患了。 北边藩镇昭义不停和朝庭打战,很多流民活不下去了只能成群结队去抢劫过路旅客商队,最后被关了进来,还有很多是因为战乱,地里的庄稼遇到强盗似的军队几乎颗粒无收,加之两税徭役又重,家里根本拿不出一分钱一粒粮了,更别谈还捉钱使的银子主动被关进来吃牢饭,虽然这府狱的牢饭只有沙子兑稻壳,但好过饿死。 而像他这样已经惊动朝庭的重大案件重刑犯,更是牢里的重点“关照”对象。 既不能让他死了,也不能让他好过。 双手戴着沉重的铁链,李莪无望的靠着牢门,学着牢房里爬来爬去的耗子,“吱吱”叫着,也算是和小动物在交流。 雷声隆隆中,一个人披着蓑衣独自走进昏暗无光的府狱,冷雨沿着深色的棕叶边缘一滴一滴落下,在他身后汇成一条暗河。 哒—哒—哒— 沉闷的脚步声在府狱狭窄的通道中回响。 一滴冷雨落下,数耗子数的睡着的李莪突然被冻了一个激灵,他睁开眼,低头摸着脖颈上多出的一片冰冷的水渍,然后巡着头顶发霉的牢房顶望去。 “咦?牢房漏雨了吗?” “李莪。” 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李莪回头,惊呼出声:“唐大人,你怎么来了?” 戴着蓑笠的唐棣,低垂着头,正站在牢房外,冰冷的雨珠顺着他的笠沿一滴一滴滴下,李莪被那雨冻的难受,拖拽着铁链退后看着他突然对自己问候道,“你在牢里这些日子过的好吗?” “不好,又能怎样?” 难得终于有一个人跟他说话,还关心他的死活,失去自由的李莪低头看着戴着铁链的手脚,凄惨一笑,“只要阿娘没事,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你想活着出去吗?”唐棣突然问他。 李莪闻言抬头看着唐棣,下一刻又低下头不敢妄想,“怎么不想?……可,这是八条人命……我知道……就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想活着出去就行。”唐棣点点头,然后蹲下身来,一只手穿出蓑衣,穿过牢门,猛然一把抓住了他。 “唐大人,你……” 李莪被那只铁手紧紧抓着,就像被一只铁勾牢牢勾住,他原本还有些不清醒的意识瞬间疼到清醒,只见唐棣的蓑笠抵着牢门,低声对他说着一些话,薄薄的嘴唇在蓑笠下只看到一个开开合合的黑色嘴唇,仿佛某种咒语牢牢印在他的脑海里,最后他问道:“你听清楚我说的了吗?” 李莪微微迟疑点头。 “很好,记住我今晚和你说的话。” “等此案稍后移交大理寺、僧录司、祠部联合审理后,说给他们听,你就可以和你娘团聚了。” “这样真的能行吗?” 李我抓着牢门,仿佛抓着一根虚妄的稻草,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急切问道,“唐大人?” 哗—哗—哗— 昏暗的府狱只回荡着唐棣单调的脚步声划过来时的暗河。 “记住我说的话!” “好好……好……我会记住的。” “我一定会记住的。” 李莪反复点头,反复记忆着唐棣给他说的,然后突然跪地朝他离开的方向磕头道谢,“唐大人,谢谢!谢谢您的大恩大德!李莪定会记您恩情一辈子。” …… 是夜,风雨大作,雷声隆隆。风声、雨声、雷声交织成一片。白电如网似的笼罩着整座太极宫的每一个角落,寝殿的宫人一次次扑到窗前想要关上被吹开的朱窗。 “快快快!” “都快给杂家关上啊!” “雨太大了,公公!”几个宫女人小力薄,几次关上门窗又被吹开,大宦官马元贽见此命令道,“快去叫金吾卫进来帮忙!” “是是是!” 小宫女们提着裙摆正要跑出去,就撞见赵归真带领两班道士和一长排饰有辟邪的金甲卫士鱼贯而入,大宦官马元贽见此上前问道,“不知赵真人这么晚所来何事?” 身着道袍的赵归真一甩拂尘,回道,“贫道算到今夜会有鬼魅侵扰陛下清梦,特来护法!” 马元贽闻言惊奇了。 指着床帷里频频噩梦,睡不安神,碾转反侧的李瀍道,“赵真人,真神人也!杂家已经听了医嘱,殿内点了安神香,陛下今夜还是总睡不踏实。” 赵归真对两班道士一挥拂尘,令道,“今夜有恶龙降雨,你们且把各个门窗守住了,不得恶龙进来!” “诺!” 此后一整夜,每一扇朱窗朱门前都站立了两个如门神的金吾卫,而大殿当中一众道人盘腿而坐,臂抱拂尘,手拈法诀,微闭双目,嘴中念念有词,以如山挺立的背脊抵住窗外的风雨,守护着大唐天子风调雨顺的家国梦。 龙榻上,再没有为一夜风雨所扰的李瀍,神清气爽的醒来,看着马元贽一早上就端着龙袍侯在龙榻旁,起身笑道,“嗯!马元贽,今日是个好天。” 马元贽一边和宫人展开龙袍替李瀍穿上,一边说到,“皇上,谁说不是呢?昨夜那么大的风雨,居然让赵真人和刘真人带领两班弟子给镇住了!真是道法通天!” 李瀍闻言回头看向空荡荡的殿内,没有赵归真他们的身影,疑惑道,“那赵真人他们人呢?” “一早风调雨顺了,赵真人便说今日陛下会因国事忧心,让我让陛下安心多睡会,便领着弟子门回道门上早课去了。” “先生有心了。” 李瀍颔首,又道,“待会,你去崇玄馆赐昨夜守夜所有真人,紫衣道袍一件。” “是!” 马元贽笑着立即大声应道,“元贽,待会就去办!” …… 宣政殿。 可惜李瀍这份高兴没有持续太久,宣政殿的早朝一开,便全如赵归真所言烟消云散了,只见宣政殿正中的御道上,兵部侍郎神情憔悴的跪地禀道,“陛下,臣有昭义急报!” “太原战败,刘稹狗急跳墙,欲征兵南下,东都洛阳危矣!” “刘稹!!!!” 御阶之上,相合的羽扇之后。 没有因为风雨而头疾复发的李瀍,此时却支着颇为头疼的右额,歪坐在御座之上,鹰隼的双眼中酝酿着风暴,兵部侍郎抄写的竹纸折子在他的五指中被反复搓磨揉成一团,最后被李瀍从御阶上轻轻一抛,飞过相合的羽扇抛了出来,滚了几圈滚到李德裕和牛僧儒中间的御道,最后停在牛僧儒的皂靴旁。 头戴乌纱帽的牛僧儒脑后的黑翅几不可查的轻轻一抖,微微扫眉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团,想捡却又两手稳稳揣着玉板,一动不动。 众臣以长年练就的垂目余光便能知悉全场局势的技能,望着殿中御阶之上,羽扇半遮的一人,不露真容,却如一团冰冷的气团,笼罩整个宣政殿。 所有人浑身一颤,腰背绷的更直了。 顶上乌纱帽上的黑翅微不可查的轻轻随风颤动。 那可是大唐如今权力最盛最大之人。 谁敢轻举妄动? 李德裕见此吹着胡须,一笑,举步,躬身对牛僧孺道了一声,“牛阁老,劳烦让让脚。” 牛僧儒闻言捻了捻花白的胡须,急忙跳开一步,作势伸手要去捞,却被李德裕抢先一步,“唉呀……这怎么使得,李宰。” “使得,使得,我捡起来看看是何事扰的陛下头痛复加。” 李德裕笑笑,弯腰捡起,然后细细展开被揉成一团的奏折,看着上面的几行军报,良久开口道,“陛下,小小进退,何足为惧?” 众臣看不见的羽扇之后的圣人李瀍只是支着额头闭目道,“朕头疼的不是这刘稹兵进之事,他不过秋后的蚱蜢,早一天,晚一天收拾罢了……朕头疼的是户部度支司今年核计的开支预算,又因这些不安分的藩镇给搅了……” 话落,李瀍的目光如有实质,透过羽扇的边缘,缓缓落在后排立着的户部尚书唐为谦身上。 身为户部尚书的唐为谦虽垂着头,可是头顶那双盯着他的黑色眸子却如钉在头顶,听到点名,他立即持板出列,向羽扇之后的圣人行礼。 “为谦无能,户部之事,又让圣人烦忧了。” “知道无能,还不如实道来。” 李瀍闭眼勒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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