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 两人在烈日下来回数趟,才总算将后备箱给清空。 即便是陈望,都没想到短短几天时间里,竟然准备了那么多东西。 吃喝用度,一应俱全。 甚至还专门带了一套茶具过来。 出自名家之手,泡茶的紫砂壶,也是让人去了一趟青宜。 就因为上次在茅庐初见。 坐在茶几边说话时。 心思细腻的她。 发现师傅平日用的那一套茶具,不知道是打碎还是怎么回事,缺失了好几只茶盏。 泥壶也是破旧不堪。 壶嘴处都有好几条细微的裂缝。 只不过被茶垢遮住,很难察觉。 而且,赤明老道向来清贫,也舍不得换,就一直那么凑合用着。 所以这次过来,她才特地带了茶具。 至于茶叶,因为不知道师傅喜欢什么,将各地的名贵茶叶,一样来了一些。 大红袍、西湖龙井、祁门红茶、洞庭毛尖。 她平日里喝咖啡远多于喝茶。 公司忙起来的时候。 往往都是连轴转。 咖啡简单,而且解乏,时间久了,反而渐渐习惯。 所以她对茶文化并不算太了解。 不过,这些细节却是将她的心意展露无疑。 从厨房走出。 陈望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 当他眼角余光瞥到不远外那株大树下的古井时,不禁一阵心动。 上次过来,他可是见识过了井水的清凉。 不过。 观里吃喝饮用,全靠那一口井。 陈望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在他迟疑间。 赤松从身后钻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只是淡淡一笑。 “放心用。” “玄意每天早上都在那刷牙洗脸。” “有时候晚上还偷偷一个人在这边冲澡。” 听到这话,陈望眼前似乎都浮现出了那一幕,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弧度。 像是那小子能干出来的事情。 走到古井边。 陈望一手拎着绳索,一手将水桶微微侧过,扔进井下。 木桶翻倒,侧入水中。 等水装的差不多了,他才迅速将绳索一头缠在手背上,然后双手迅速向上提拉。 看上去熟悉又老道。 似乎类似的情形发生过很多次。 也确实如此。 在山上那么多年。 因为地处偏僻,自然没法像城里那样,一拧水龙头就行。 药王谷中也有一口古井。 已经有上千年历史。 据说还是第一代药王谷谷主,令人挖掘,然后一直沿用至今。 水质清澈,一眼能看到底。 喝起来还有种淡淡的甜意。 从他六七岁开始,山上用水,无论吃喝,还是用水,就全都是他的活了。 按照师娘的说法。 提水、抬水,也是修行的一种。 而年少无知的他真的信了。 每天一早就跑去提水,甚至有时候为了磨砺自己,还会提着双桶,前往后山瀑布。 来回少说就得三四里路。 而且去后山的路,崎岖不平,光是走路尚且不易。 更别说,六七岁的孩子,双手提着一百多斤的泉水。 一开始能返回山谷都已经勉强。 好不容易回去,水在半路都已经撒了大半。 之后,随着搬山镇狱劲渐渐入门,一身气血打熬的磅礴无边,提着两桶水已经轻轻许多,不过洒掉的水还是不少。 一直到后来。 慢慢摸索到方法的他。 越发能够掌握力道。 足足大半年的时间后,每天往返数次,跌倒摔伤了不知道多少次。 最严重一次。 在山崖边一脚踩空,连人带桶滚落下去。 幸好抓住了块突起的岩石。 才幸免于难。 不过,两只木桶却是当场摔的粉碎。 一次次的磨炼下。 再往后提水,就算将水灌满,从后山一路走到谷里,都能保证一点不洒。 等他兴致冲冲的跑去,跟三位师娘邀功。 大师娘还好。 二师娘和三师娘笑的几乎直不起腰。 而他也是那时才知道,所谓的提水修行,最早的初衷只不过是她们不想去提水。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 他竟然真能坚持下来。 而且还真被他给练成了。 如今时隔多年,那段回忆再度在脑海里泛起,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趣味。 拎着水桶。 走到一旁。 鞠了下,井水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凉,下一刻,在玄松道长错愕的目光里,他直接将脸庞深深扎了进去。 凉意瞬间席卷。 全身上下每一处的毛孔,似乎都被打开,在齐齐的欢呼不停。 “呼——” 片刻后。 他才从井水中离开。 抹去脸上和发梢间沾的水珠,长长呼了口气,然后由衷的发出一声感慨。 “舒坦!” 这还只是浸了个脸。 要是冲个凉水澡的话,陈望都不敢相信会有多安逸。 “对了,玄松道长,今天怎么没见到玄意?” 这一路来回搬东西都好几趟了。 放到以往,玄意听到动静早跑过来了,眼下到现在,竟然都还没露面,陈望不禁好奇道。 “今天下河村老张家娶亲,玄意代师傅他老人家去贺喜去了。” 玄松淡淡一笑,解释道。 “原来如此。” “我说怎么没见人。” 听到这个理由。 陈望都忍不住笑了笑。 不过,想到之前几次过来,周围十里八村那些村民,对于龙王庙,尤其是赤明老道,那种发自内心的敬仰之意。 邀请他们前去吃席并无意外。 只不过赤明道长年纪大了。 腿脚不方便。 而且久在茅庐中闭关修行,已经不怎么露面。 至于玄松,观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离不开他的手。 也只有玄意一个闲人了。 派他过去,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一想到十岁不到的小家伙,到时候被一群人簇拥着坐在主位上。 那种手足无措的画面。 他都能想象得到。 “观主眼下……” 收起心思,看了眼后院的方向。 “师傅今日斋戒沐浴……陈居士还请稍候,应该快结束了。” 玄松道长略显歉意的道。 道家自古就有斋戒之说。 只不过,陈望没想到,麻衣派也有这等规矩。 毕竟,之前他听赤明老道说,派中不忌荤腥、嫁娶、饮酒等等,还以为麻衣派能够真正自在,无拘无束。 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 玄松道长摇头一笑。 “陈居士,斋戒沐浴,并非观里规矩,而是师傅自己坚持而已。” “贫道和玄意,从不勉强。” 这…… 陈望这才明白过来。 眼看苏清影姐妹,还有方曦和楚小瑜她们几个女孩,还在闲逛,并未过来。 他也干脆收起心思。 反正时间还早。 拜见赤明道长随时都行。 指了指树荫下的石桌,陈望邀请玄松过去一坐。 后者欣然答应。 不过在过去之前,还不忘提了一壶茶水过来。 两人随意闲聊着。 包括修行,观里日常生活,甚至附近的山水景色,随心所欲,并无拘泥。 聊了片刻后。 陈望忽然想起来,之前在长廊里错身而过的那个道人。 下意识问了问。 “是不是木钗束发,国字脸,大概二十七八岁的那个道人?” 听他说起,玄松简单形容了下。 “没错。” “那位也是附近山中道人?” 陈望点点头,言语中满是好奇。 太极湖附近这片山,名为雷鸣山,连绵起伏,南起嘉湖,北到江城,横跨几百里。 算是距离中海最近的大山。 既然有一座龙王庙,或许还有其他道观也不一定。 所以他才会这么询问。 “不是的。” 玄松道长却是连连摆手。 “雷鸣山,以前确实还有两座道观,一个叫娘娘殿,另一个是关圣宫,可惜因为年久失修,又无人祭祀,已经倒塌了。” “至于之前那位道人,贫道也不认识,他说来自龙虎山。” “想要拜访师傅问一件事。” 龙虎山? 听到这几个字,陈望瞳孔微不可闻的一凛。 心弦下意识绷紧。 不过脸色间却没有显露太多变化。 只是抬头问道,“问什么事?” “没说。” “一听师傅今天沐斋,转身就走了。” 玄松也是一头雾水。 原本道人登门,他还极为热情准备招待。 尤其对方还自称是龙虎山中人。 结果只说了两句话不到,便转身径直离去。 虽然麻衣派和龙虎山,分属不同流派,一个是麻衣,另一个是正一道。 但龙虎山毕竟是天下道教祖庭。 最基本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或许是有急事吧。” 陈望随口道。 心头却是透着几分了然。 龙虎山来人,加上之前那种强烈的熟悉感。 其实,他差不多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道人出现在中海,大概率是为了追寻张家一事而来。 准确的说。 是为了张家外族,当年从山上盗走的五斗心法,金宫玉珠以及雷印而来。 而那股熟悉感。 是因为之前两人见过一次。 不错。 陈望记起来了。 就是从宁家回来,拿到宁辕宁老前辈所赠的七星梅花针那晚。 因为宁辕忽然发病。 他也不好留下吃饭。 又懒得回去做饭。 干脆拐到了那条美食街。 在他一路寻找稍微安静点的店铺时,曾无意与一个道人撞了下。 正是国字脸、木钗束发。 当时他还心存歉意,想着说几句,结果那道人也是一言不发离去。 陈望那会还奇怪,怎么也想不通。 至于他的身份,也只以为是附近那座道观里修行的年轻道士。 之后,因为医道之争以及金鳞蛊的出现。 这件事也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更没想过,今天竟然会在龙王庙里再次碰面。 所以,才会出现,之前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明明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结果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的情况。 “或许吧。” 听到他这句话。 玄松道长点了点头。 陈望则是顺势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借着喝茶,心里头的思绪飞快过了一遍。 虽然前后两次都是一晃而过。 不过…… 对那个龙虎山道士。 他却已经有了几点清晰的判断。 第一,那道人实力不低。 从他行走之间,身上的气息就能判断。 不过走的应该是武道的路子。 龙虎山上有三种道人。 寻常道人、练武、以及修行者。 他应该就是第二种。 至于第二点。 龙虎山那边,大概率还不知道张家覆灭之事。 从那次与张龙虎的言谈中就能窥见一二。 这百十年里,龙虎山其实一直在派人寻找他们这一脉的下落。 只不过他们这一脉也是狠人。 为了逃脱张家本族的惩罚。 隐姓埋名,远逃千里。 也导致这么多年过去,一直不曾被找到踪迹。 而今天出现的那个龙虎山道人。 游弋在中海四处。 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要真已经有了线索,也不至于如此。 想到这,陈望放下茶盏,目光里那一丝惊叹,已经消失不见,再度变得古井无波。 “阿望!” “咦,玄松师兄也在!” 两人还在树荫下天南海北的闲聊着。 忽然间。 一道雀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望下意识回头看去。 苏清影挽着苏灵溪的手,正笑吟吟的走来。 姐妹两人站在一起。 一个高冷,一个温婉。 仿佛是从画卷中走出的仙子。 漂亮的不似人间绝色。 见到玄松也在,苏清影不忘做了一个稽首礼。 “玄清师妹!” 玄松立刻起身。 正色的回了一礼。 动作一板一眼,丝毫不敢失礼。 “灵溪,这位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玄松道长,也是我们这一门的大师兄。” 苏清影笑吟吟的给妹妹介绍道。 “见过玄松道长。” 苏灵溪不知道怎么行礼,便按照自己的方式打了个招呼。 “苏居士不必客气。” “你们先休息,贫道去看看师傅那边。” 玄松告了声歉意,然后朝着后院走去。 陈望则是顺势拍了下身边的桌椅。 “别站着了,快来乘会凉。” 今天太阳不小,这还是在山里,要是在中海,这么在外面闲逛,估计都能中暑。 苏清影立刻拉着妹妹,围着石桌坐下。 苏灵溪以前倒是来过药王庙。 不过今天再次过来,只觉得变化好大,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再加上,她还是第一次来后院。 坐下之后,一双漂亮的眼睛在四周看来望去。 尤其是那口古井,更是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姐妹俩都闲不住。 刚坐了一会,便凑到了那边,尝试着能不能提水上来。 看到这一幕。 陈望忍不住摇头一笑。 都二十来岁的人了,还跟没长大的小丫头似的。 “嗯,怎么就你俩过来了,方曦和小瑜呢?” 小丫头这三个字在脑海里刚一闪过。 他不禁好奇道。 “可能还在前院喂猫?” 苏清影回过头,神色间也有些不确定。 不过。 话音刚落。 她目光忽然瞪大,望向他身后的方向。 似乎想到了什么。 陈望也顺势回过头去。 一眼就看到,两个小丫头,正跟在个小道士后面,笑嘻嘻的朝这边走来。 那小道士,不是玄意还会是谁? 看他手里还拎着袋子。 大概率是主人家给的礼物。 “陈大哥、二师姐,你们真来了啊。” 看到树荫下几道身影,玄意那双灵动的眼睛瞬间亮起。 不过。 还没等他小跑出几步。 整个人忽然一下顿住。 一脸不敢置信的盯着身前。 近在咫尺的半空中,不知道何时竟是出现了一头长着透明翅膀的金色虫子。 那头虫子身形圆滚滚的。 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手里的袋子。 口水都从嘴角流了下来。 “你……” 玄意咕咚咽了下口水。 下意识想要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忽然想起来,它就是一头怪虫,跟它说话也听不懂。 “袋子里是不是猪头肉,本神闻到了香味。” 但这念头才起。 眼前的虫子竟然真的张口说话了。 这下,玄意更是懵比。 然后瞳孔迅速放大。 一把扯下脖颈上的乌金铃,做了个防守的姿态,大声朝身后的方曦和楚小瑜叫道。 “别过来。” “有妖怪!!” 妖怪? 手里拿着糖果的两个小姑娘,瞬间愣住。 等她们看清金鳞蛊的身影。 楚小瑜也是紧张起来。 小脸瞬间苍白。 她虽然在乡下长大,但最怕的就是虫子。 尤其长相如此奇怪……准确的说,有点像人的虫子,更是让她心生恐惧。 但反观一旁的方曦。 脸色间非但没有半点惊恐不安,反而忍不住一阵大笑,笑的差点直不起腰来。 看到她的举动。 楚小瑜顿时一头雾水,拉了拉她的手臂,想着先将她带离危险区域。 那虫子一看就危险的很。m.biqubao.com 万一被咬上一口。 这附近都没医院。 “曦曦,别笑了,快走呀。” “小瑜姐,没事的,那是金鳞蛊大人,它不咬人的。” 方曦低声解释着。 但这一幕落在玄意眼里,却是让他脸色更是古怪,以及摸不着头脑。 一头会说话,还要吃肉的虫子。 如此惊世骇俗,只存在于民间传闻以及灵异剧中的情景,那个姐姐竟然还能笑出声。 至于什么金鳞蛊大人。 更是无稽之谈。 “她该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 玄意忽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 心里暗暗腹诽道。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当面说。 更何况,眼下情形,他还手足无措。 正心急如焚,不知道如何是好时。 一道苍老却蕴藏着无比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玄意!” “那位是大前辈,不可放肆!”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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