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柳家宅院里。 以白三娘三人为界限。 将众人与陈望分隔而开。 一边是绝处逢生、死里逃生的激动欢呼,一边却是比之前更甚的凝重与紧张。 仿佛芸芸众生之相。 喜怒、悲欢。 彼此交替、不一而足。 陈望心神绷紧,犹如一条被拉到了极致的线。 目光死死盯着柳家院外。 耳朵自动格局周遭一切嘈杂和喧闹。 似乎只有茫茫黑夜,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左肩上的金鳞蛊,亦是如此,那张灵动如人的小脸上,眉宇间流露着些许凝重,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杀气。 见此情形。 陈望心头更是紧张。 这小玩意绝对是他生平仅见,最为强横的存在。 即便是印象里的老爷子都不行。 要知道,宋长夜虽然是医道出身,但在武道上的成就同样不弱。 下山时便已经是丹劲。 如今红尘历练这么多年。 按照他的推测,至少也是罡劲层次了。 从金鳞蛊身上散发的气息看,最少也相当于丹劲巅峰,甚至罡劲。 所以…… 能够让它如此郑重其事者。 岂不是……武道宗师? 这怎么可能? 末法时代,武道不显、修道不照,别说宗师,就是罡劲强者都很少出现在江湖上。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 需要考虑的是如何突破绝巅? 毕竟众所周知,宗师之上的路断了。 当年的宋长夜如此。 九玄镜那些老不死也是如此。 只不过他们选择了两条不同的路。 宋长夜下山,在世间历练,试图在滚滚红尘中找到突破的机会。 而九玄镜那帮人,竟是提出了两种可能。 第一便是气贯周身,打破人体极限,强行突破。 第二则是专修道门之术。 虽然走的路不同,不过,目的却是相同。 丹劲武者,尚且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可想而知,为何江湖上鲜少听闻宗师出手。 因为到了他们那个层次。 俗世名利,已经如同过眼烟云。 这也是陈望为什么会表现如此震撼的缘故。 要真是宗师强者前来。 他需要担心的,就不是是否有机会逃走,而是会不会沦为炮灰。 那种层次的厮杀。 整个柳家瞬间都能夷为平地。 只是…… 时间一反一秒过去。 茫茫夜色中,仍旧一如既往,似乎没有半点变化。 一时间,陈望眼底不禁闪过一抹诧异。 会不会是金鳞蛊感应错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时。 他忽然察觉到,肩膀上的小家伙,嘴角竟是露出一抹拟人化的冷笑。 似乎心有所感。 陈望下意识侧身,望向东南方向。 那一片漆黑的天地间。 骤然亮起了一道火光。 就像是一颗陨石划破天际。 速度之快,肉眼几乎都无法捕捉。 “那是……人?” 陈望眉头一下拧起,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实在无法想象,凭借血肉之躯,竟然能够做到这样一步! 瞳孔紧缩,视线中那道火光越来越近。 隔着数百米外时。 陈望已经感觉到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意,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几乎要将整个天穹都为之烧穿。 炽烈、夺目、恐怖。 活了将近二十年时间。 陈望头一次体会到了近乎于绝望般的无力感。 即便在第一时间就闭上了眼睛。 但那股火光,仍旧是蛮横无比的刺破他的眼皮,眼泪抑制不住的往外流出。 一身真气就像是被封印了一样。 被死死压制。 “怎么会……” 几乎是同一时间。 他似乎又感应到了什么。 顾不上那股磅礴火意带来的震撼感。 陈望猛地回头。 只见遥远的天际,原本平静如同井水的天空中,忽然掀起了一阵狂风。 裹挟着云雾滚滚。 直冲柳家宅院的方向而来。 “又来一个?” 陈望满脸不可思议。 本以为自己的实力已经算得上不错。 拈花摘叶、凌空杀人,不动如山、踏水而行。 在市井江湖的底层人眼里。 这些举动,无异于就是仙神了。 但此刻,他才知道,自己也不过是在坐井观天。 凌空虚渡、踏空而行。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还有一个。” 他还在怔怔出神,肩膀上的小家伙,忽然嗤笑出声。 “什么?” 陈望瞬间懵了。 说好的末法时代,中海连个真元武者都没有呢。 这特么转眼间,三个踏空的强者,眼睁睁出现在自己眼前。 “来了。” 小家伙留下一句话。 身形便凭空消失,仿佛遁入了虚无之中。 但这会,陈望哪顾得上这些,只是强忍着眼里传来的酸涩和剧痛,抬头朝着四周望去。 如今,他已经信了金鳞蛊所言。 那么……最后一个被此间天象变化吸引来的强者在哪? 但无论他怎么搜寻。 茫茫天地间,都是寂静一片,并无太多变化。 完全不像刚才那片磅礴无边的火意,以及呼啸而过的狂风那般惊人。 难道…… 陈望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下意识看向几公里外。 那里矗立着一座高楼。 虽然已经夜深,但楼里还零星的亮着几盏灯光,应该是有人还在熬夜加班。 至于高楼的外墙上。 隐隐还能见到‘设计’两个字。 估计是做设计行业的公司。 不过,这些念头在他心头只是一闪而逝。 此刻的陈望,只是将目光一点点上移,直到高楼的最顶处。 下一刻。 一道白裙飘飘的身影,赫然立于顶楼之上。 气质出尘。 犹如九天上的谪仙。 因为相隔太远,加上夜色浓郁,陈望并未看清对方的长相。 不过…… 即便如此。 单凭那一道凭虚而立的身影。 就足以让人心旌神摇。 这是何等风姿,绝代风华的女人,才能够做到这一步? 一行三人中。 她来临时的声势最小。 但却丝毫不能掩饰她的惊世之感。 而且,陈望完全没想到,最后一个竟然是个女人。 此时。 东南方向,半空之中,那团熊熊燃烧,火光几乎映照了半片天空的人影率先开口。 “都来了啊。” “老夫还以为你们两个早就老死了。” “火老鬼,你少扯犊子,我们三人你最老,你都还没死,我们怎么会死?” 他话音刚落。 西边那道如同龙卷的飓风中,立刻传来一道郎朗大笑。 “姜仙子你说呢?” “这么多年不见,风老鬼倒是会说话了。” 楼顶之上。 白裙女子淡淡一笑。 “哈哈哈,听到没有,火老鬼,姜仙子都说我所言非虚,你个老东西就不要胡言乱语了。” 风柱中再度传来一声大笑。 “你个老东西……算了,叙旧的事情暂且不提,今夜两位过来,想必也是被刚才这边的动静吸引。姜仙子,你来的最早,有什么发现?” 火老鬼摇头一笑。 对此并不在意。 他们两个相识了近百年。 这点小事又岂会放在心里。 只是微微皱着眉头,看向远处那道白裙身影,神色凝重的问道。 “我来时,天象刚刚散去。” “倒是察觉到了一些变化。” 姜仙子神色淡然。 她五官精致、眉眼如画,长发如瀑,一身白裙飘飘,完全看不出年纪。 只有在不经意间。 才会让人察觉到她眸子里流露出的一丝沧桑感。 “哦,姜仙子快说说。” 听到这话。 风老鬼和火老鬼眼神皆是一亮。 目光齐齐望向楼顶之上。 三人说话似乎并未顾忌什么。 声音滚滚,如同雷霆般响彻天地间。 陈望听得无比清晰。 但让他无比奇怪的是。 看了一眼四周。 柳家宅院中的众人,仍旧沉浸在死里逃生的惊喜当中。 对于远处天空中的变化。 似乎恍若未闻。 “别想了,那几个家伙将这片天地封住了,只有修行者才能感应。” 就在他迟疑间。 一道冷笑声在耳边骤然响起。 “封锁?” 闻言,陈望瞳孔不禁一缩,神色间满是骇然。 这究竟是到了什么样的境界。 竟然能够封锁一方天地。 难怪柳家宅院中这么多人,除了自己之外,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异样。 不过想来也很正常。 如他们这种避世多年的强者。 又岂会轻易现身在普通人的视线中。 别的不说。 光是这等动静,要是被人看到,怕是明天的新闻头条就会是中海夜空突现神秘火球,疑为陨星降临,亦或是天外来客。 想到这,饶是陈望也不禁无奈一笑。 真要是那样。 到时候引起的轰动更多。 估计上头都要头疼,该如何化解舆论了吧。 眼下这个效果就不错。 只有极少数人……准确的说,除却那三人之外,大概率也就自己是唯一的旁观者了。 还有一点。 陈望之前猜测,金鳞蛊所说的至强者里,会不会有赤明老道。 如今看来,被困在肉身秘境中的他,还没有资格,入得了金鳞蛊的眼底。 这三人……才是真正能够威胁到它的存在。 说实话。 见识过之前惊天动地的气象。 陈望并不觉得,以人的力量能够威胁到蛊神。 即便小家伙只是蛊神的身外化身。 但眼下…… 见识过这三位的气势。 他沉默了。 “那股气息很怪……” 面对火老鬼和风老鬼两人的目光。 姜仙子仍旧一如既往地平静。 “既无武道血气、也无修道真炁。” “反而透着几分巫蛊之气的感觉。” “巫蛊之气?” 风老鬼下意识皱了皱眉。 “难道是苗疆来的蛊师?” “想什么呢,除非是九转大蛊师,否则,谁能造成那样惊天动地的声势?” 他话音刚刚落下。 火老鬼就忍不住冷笑道。 九转蛊师,与武道宗师相等。 即便是在苗疆十万大山,那等存在也是凤毛麟角,一双手数的过来。 更何况,到了那个层次,谁不是常年闭关,谁会大老远从南疆跑来中海。 万一遇到仇敌。 相互厮杀分不出胜负。 但三对一呢? 就算无法杀死,至少也得重伤。 除非那几个脑子进了水,否则才会做出这么蠢的事情。 “应该不是九转蛊师。” 眼看两人又争论起来。 姜仙子那双澄澈的眸子里,不禁闪过一丝无奈。 这两个老东西,加起来都快两三百岁了。 多少年都见不上一次面。 但每次见面,都会不可避免的吵上几句。 她早上已经司空见惯了。 “姜仙子的意思?” 听到这话,两人立刻收声,若有所思的看了过来。 “刚才声势是不小。” “但从残留的气息看,来人实力并没有到绝巅层次。” 孤身立于楼顶上的姜仙子,语气淡然,神情高冷,身外夜风吹过,衬托的她更是如同九天仙子。 “而且……” “不知两位注意到没有,这方天地里,似乎还有蛊咒的气息。” 蛊咒? 闻言,风老鬼和火老鬼再度四目相对。 但两人脸上并无太多惊讶。 似乎对常人而言,神秘莫测的十万大山,他们都了解无比。 火老鬼深吸了口气,犹如长鲸饮水一般,风老鬼则是伸手一抓,刹那间。一道无形的风凭空而起。 两人手段不同。 但最终得到的结果却是相似。 “不错,就是巫蛊禁咒,那恶心人的气息老夫一闻就知道。” 火老鬼猛地睁开眼。 吐了口浊气。 脸色不善的道。 “巫蛊禁咒……难道是有人动用了引神术那等蛊术?” 比起他的冷嘲热讽,风老鬼就要冷静许多,猜测道。 “引神术?” 这下。 不仅是火老鬼,连姜仙子都陷入沉思。 到了他们的层次。 确实很少有他们不知道的东西了。 纵然是苗疆最为神秘的引神术,他们也有所耳闻。 “那就很好解释了。” “有人动用蛊咒,引下了蛊神……” 火老鬼神色间第一次浮现出一抹凝重。 要知道,他脾气最是火爆,向来是谁也不服。 但说到蛊神两个字时。 却是下意识放缓了语气。 “大概率是。” 风老鬼也罕见的没有反驳他,而是点了点头。 随即又看向远处的白裙女子。 “姜仙子,你的素问功对于气息变化最是敏锐,那一位可曾……离开了?” 听到风老鬼问起这件事。 火老鬼也是面露凝色的抬起头。 要真是蛊神降临。 方才的天地剧变就很好解释了。 他们担心的是。 那一位是否还在? 若是因为他们贸然赶来,惹怒了它,就算他们三人联手,恐怕也不好收场了。 “我看过了。” “没有气息波动,应该是……走了。” 姜仙子摇摇头。 见状,火老鬼和风老鬼两人不禁相视一眼,都是从各自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走了就好。 走了好啊。 两人暗自腹诽了一句。 虽然他们的修为已经到了最为顶尖的一小撮。 但蛊神……却完全不能以境界判定。 他们终究是人。 而那一位……却是神明! “风老鬼、姜仙子,老夫的暝火功正练到重要关头,不敢耽误,就不多留,回去继续闭关了。” 沉默了片刻。 还是火老鬼率先开口。 懒懒的抱了抱拳。 不等两人多言,身外火光一燃,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火焰踏空而去。 刹那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当中。 “这老东西……性子还是那么火爆急躁。” 见此情形,风老鬼忍不住笑道。 不过他也没有留下继续观望的意思。 “姜仙子,老夫也还有事要忙,先走一步。” “好,风前辈随意。” 姜仙子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好!” 留下一句话,风老鬼身外狂风一卷,顺着火老鬼截然不同的方向径直离去。 很快。 映照半边天穹的火光,以及那道直抵天空的风柱先后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道白裙身影,依旧负手站在楼顶之上。 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三人陡然去其二。 陈望的压力一下也小了不少。 他下意识缓缓松了口气。 那三位至强者,就算没有动用任何气息,仅仅是散发的气势,便让人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只是…… 刚稍稍放松了点。 下一秒,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竟是有种如芒在背之感。 一道无形的目光。 横穿茫茫夜色,轻飘飘的落在了他身上。 靠! 陈望脸色一下僵住,心里暗暗骂了一声。 就算没有抬头去看。 他都能猜测得到,绝对是那个白裙女子。 所以…… 自始至终,自己在他们眼里都是一张白纸,只不过懒得理会而已。 可是都这个时候了。 这女人想做什么? 难道,发现了金鳞蛊在自己身上? 陈望心乱如麻,想要强作镇定,但一想到那个女子,极有可能是一位武道宗师,他就有种头皮炸裂的感觉。 姐姐。 别看了啊。 那两位都走了,你还留下干什么? “有点意思……”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一道清冷如银盘玉珠般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陈望一怔,也顾不上太多,下意识抬头朝楼顶处望去。 却发现。 那道白裙身影,不知道何时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茫茫一片夜色。 呼—— 见此情形。 陈望瞬间如释重负,一连呼吸了好几次,反手抹了一把额头,掌心里竟然都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娘的,被一位至强者盯着,压力何止如山啊。 只是,她最后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看上小爷了吧?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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