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韵终于反应过来,眼眸中透出难以置信之色:“你?反对此事?你没事吧?” 太傅乃是正一品的重臣! 虽然从职务上来说,大周的太傅并无什么实权,更多只是做为皇帝的老师,平时陪着聊天下棋谈论时政,或者研究书画乐律之类,教授胸中所学等。 但终究是一品大员啊! 天底下想做这官的,有如恒河沙树,数不胜数,朝中大臣也一个个早就眼巴巴望着。 可陈言这家伙,居然不想当? 她在开口之前,便知必有人反对,所以才故意先让众臣先看贞观政要,且不预先告知作者,便是为此铺垫。 可千思万虑,怎也想不到,诸臣尚未开口,陈言自己先反对起来! 于都等人初时还以为陈言是欲擒故纵,假装推拒一番而已,可看着陈言那神情模样,无不心中暗暗称奇。 这家伙似乎是来真的?! 事实上破格提拔青年才俊为太傅,大周古来有之。周史有记,立国太祖皇帝便是以年方三十余、从未有过为官经验的青年隐士为太傅,得其之助,方始将大周立国之初的乱局平定。 但人家那好歹也是三十多岁,比现在的陈言还要大上十来岁! 而平时正常情况下,能做太傅的也多为德高望重的老者,年纪五十岁左右最为合适,稳重。 现在皇上居然想让陈言做太傅,未免过于骇人听闻。 陈言此时听到唐韵的话,毫不犹豫地道:“臣是真心不想当这个太傅,求皇上收回成命!” 唐韵不悦道:“朕破格提拔你,你竟然想抗旨不成?行,你且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待朕看一看,究竟是什么理由!” 陈言一时语塞。 理由很简单,自古有言,官位越大,责任越大。 如今做京兆尹,已算是他极限了,好在不用每日上朝,府衙那安排妥当、将事情抛开王知余的话,他仍能偷闲干自己的事。 可要是成了正一品的太傅,那岂不是得忙成狗? 本来他如今就身兼多职,国学阁那边他至今一次都没去过,户部的差事仍然还在,再要加上太傅之务,那他下半辈子就彻底完了! 只是这些话说出来,只怕唐韵绝不会答应撤回成命。 好在他反应快,整理了一下思绪,开了口:“臣非抗旨,不应帝谕,其因有十。” 于都等人听得有些吃惊,他们一下子也只能想出三四条反对的理由,陈言居然能想出十条? 唐韵俏脸一沉:“行,朕便听一听你这十条理由!” “其一,太傅之位该当德高望众之人接任,方能服众;臣年纪尚轻,德望嘛虽有一些但不多,无法跟朝中诸公相比,若是入职,必遭非议。” “其二,臣入京之后,不过一二月时日,便已连升数级,原本已颇受他人议论,要是再陡然升至一品,还不知多少人会背后中伤臣和皇上。” “其三,大周战乱方平,百废待兴,皇上急需各方人才前来辅助。” “可如今不顾大臣反对,任用一藉藉无名之辈为太傅,知道的说皇上任人唯才,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刚愎自用、不听谏言。” “咳咳,不是臣说的啊,臣只是说有人会说。” “如此必寒了天下名士之心,害我大周国运!” “其四,皇上以臣所述之言,便想升臣为太傅,这传将出去,必会影响天下风气。” “天下人必以为若要为高官,无需实才真干,只要写得几篇好文字、说得几篇道理之言便可。” “届时我大周将再无人用心做实务,必都去钻营那空头虚言之学!” “其五……” 陈言一条接一条,不断说将起来,听得唐韵和于都等人无不一脸懵逼。 尤其是于都等,虽然反应不算慢,心中早已经构好了几条理由,想拿来反对唐韵这想法,可听了陈言这些话,方知自己所想的实在是太浅了! 他所说的东西,不但覆盖了他们所想,而且还多有他们想也没想到、但却确实颇有道理之言! 好一会儿,陈言才说完,总结道:“是故臣以为,皇上务必收回成命,否则天下必乱!” 唐韵容色古怪地道:“不是说有十条吗?这不才八条?” 陈言陪笑道:“其九,臣不愿意让皇上清誉受损,不太好意思说。” 唐韵蹙眉道:“这又是什么歪理,朕要你说!” 陈言抓耳挠腮地道:“皇上,这,这……” 唐韵喝道:“说!” 陈言苦着脸道:“是,那臣说了啊。原本皇上破格提拔臣,便一直有些流言蜚语,说皇上与臣有些那啥关系,提拔臣是提拔情……皇上当知臣的意思。” 唐韵已然胀红了脸,叫道:“行了!这般胡言,是何人所说!看朕不拔了他舌头!” 陈言心说我刚才现说的啊,你没听见? 但这话当然不能这么说,他无奈道:“臣也不知,乃是坊间流言,始作佣者是谁,已不可考。但百姓间既然有这传言,纵然皇上不放在心上,臣岂能不为皇上着想?” 唐韵目光扫过于都等人,见他们也是眼神古怪,不由一时哑口。 虽然身为皇帝,但毕竟芳华正韶,而陈言又是同龄男子,且确实一直以来,颇受她宠爱。有这种流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大周没出过女帝,自然也没什么皇帝不能与臣属通婚的明文规定,但此事确实极易惹来讲究礼教之人的非议。 纵然她问心无愧,可天下悠悠之口,她又岂能堵得住? “那第十呢?”她强压下心中波荡,追问道。 “第十嘛,”陈言尴尬地道,“臣太懒了,实在是没法日日一大早起床上朝或者议事,又或者办理公务。” “这是什么狗屁理由!”唐韵气得连粗话都出来了。天底下推辞的人多了,头一回有以自己太懒为理由的! “这确实是正当理由,皇上试想,臣这么懒,万一因此耽搁了公务,臣罪事小,公务事大啊!”陈言振振有辞地道,“若耽搁的公务事关天下苍生,臣成天下罪人事小,让臣担职的皇上自然也难免其责,岂非让皇上也成了天下罪人?臣不敢也是不愿啊!”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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