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头悠悠道:“当然是从二十四狱逃窜出来的喽,被人豢养在阳间。” “酒店的饮用水皆是山后的泉水,有人将阴魂厉鬼通过水道运输到酒店水厢,水流动之物,极阴之体,作为鬼魂的载体再好不过。” 他顿了顿,猛地凑到我面前,鼻环叮叮作响,气息打在我的脸上,沉沉道:“温姑娘,这一世不要再作业,否则府君大人自身都难保……” 自身难保? 我拧眉看向他,牛头没了平时的不正经。 “府君大人私自送你投胎,本犯了天条阴律,天尊若不是看在府君大人情根深重,功高无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怎么会有这一世的肉体凡胎?”他似警告又似良劝。 明尘私自送我投胎?他犯了天条阴律? “嘻嘻,不过这些都是府君大人自己选择的,谁让他老人家乱了心。”牛头又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温姑娘,要好好规劝府君大人,渡不过情劫,他老人家可是要万劫不复,神魂俱灭哦……” 耳朵里像是被灌了水,大脑一片空白,牛头后面的话我听不清,眼泪不由地再次夺眶而出。 万劫不复,神魂俱灭…… 这就是他一直不想让我知道的真相吗? 我全身冰冷刺骨,仿佛坠入无底寒潭,顾不上身后关切的声音,我跌跌撞撞地奔向楼下,只为奔向那个人。 所有的信息碎片在我脑海里拼凑,终于凑成了一个真相…… 三百年前我真真实实伤害过他,我本该遭受五百年极刑,可明尘不惜违背阴律,在我未刑满前被他私自安排投胎。 再然后他一步步为我阳间的二十六年铺路,建庙,签订契约,做他手下一名小阴差,都是他要护我周全…… 而他为了我背负了累累罪业…… 我该怎么还?我拿什么还? 我满脑子都是牛头刚才的那几句话:温姑娘,这一世不要再作业,否则府君大人自身都难保。 渡不过情劫,他老人家可是要万劫不复,神魂俱灭哦。 自身难保,万劫不复,神魂俱灭…… 天啊,我不作业,我积德行善,我什么都不要好不好,只求明尘不要受到天罚…… 如果能偿还罪业,扒皮脱骨我都愿意啊…… 心痛得快要窒息,我根本来不及等待上行的电梯,一路沿着楼梯狂奔。 脚踝的刺痛感传来,我差点从楼梯间滑落下去,一双大手擎住我的胳膊。 “你乱跑什么!”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饱含怒意。 我一头扎进他的怀里,闷闷喊道:“我在找你!” “你为什么要违背阴律要我投胎!” “为什么做了那么多,都不让我知道!” “你是要受天罚的啊!” “你为什么不说!” 我一股脑地全喊出来,带着我的怒意,感恩还有深深的爱意。 “你要我怎么还啊……”我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明尘身体微愣,后脑被他轻轻扣住,我泪眼模糊地对上那淡然的双眸,他轻笑一声:“温暖,三百年前若不是我陷溺于你,你怎么会被人利用背叛于我。”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汝负我命,我还汝债,温暖,因缘结果早已注定,纵然历经百年千劫,我依然缠缚于你,你不是也乖乖沉湎于我?” 他的脸近在咫尺,我想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可顾不上满脸泪痕与哭肿的双眼只是与他对望着。 天地间在此刻好似消失,只余下我与面前的这个男人。 “我一己私欲带你入这一世,为的是与你一起偿还罪业,温暖,你不需要还我什么,我抱私欲连累于你,真正要偿还的是我。”额头相抵,他轻呼的气体在我脖子上点起簇簇火苗。 踮起脚尖,我迫不及待地寻找他的嘴唇,我技术本来就不好,每次主动都唇齿相碰,痛得皱紧眉头。 可熊熊的爱意将痛意吞没,现在只想将自己献祭于他。 以是因缘,经千百劫,常在生死。 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百年前我与他已经交蔓在一起,现在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劫难,谁是谁的救赎。 我被圈在墙壁一角,明尘牢牢托住我的后腰,呼吸早在吻上来的那一刻乱了,双手忍不住地拥住他的头,指尖纠缠着他的墨发,稀薄的空气和交融的唾液慢慢吞噬着我的理智。 脖子上的凉意把脚踝的痛感唤醒,我吃痛地轻轻拧眉,还是被心细的明尘捕捉到。 “受伤了?”他双臂松开,一只手沿着我的脊背向下。 我耳尖泛红,额头支在他的锁骨轻喘,微微点头:“脚不小心扭了一下,没关系的。” 明尘站起身检查我的身体,见我衣服上灼烧的黑洞,不悦道:“这是怎么弄的?” 我把遇到周勇鬼魂的事具悉托出。 “明尘,鬼魂出现时我听到了笛声,那应该是命令它们的信号,还有,我在小莫总的办公室里看到了另外两个人骨花瓶,只不过里面的阴魂已经不在,是不是这件事是苏春来干的?” 虽然我还未真正见过这个神出鬼没的苏春来,但将周勇阴魂制成武器的手段,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厉鬼容器本需要很多人体作为傀儡,而苏春来手下的鬼魂又需要人的阳气与血气来饲养,莫氏酒店正好可以让他一举两得。 酒店客人流动大,一个人失去点阳气根本没办法察觉。 那苏春来又是想夺谁的身体? 许是我脸上的表情太精彩,明尘轻笑着弹了我一记额头:“现在的小脑瓜转的快了。” 府君大人又偷窥我的心思! 明尘收敛笑意,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肃杀之气:“在阳间,积聚力量最需要的就是钱,他们自然会盯上莫氏这样的棋子。” “我要不要告诉小莫总?”我顺嘴吐出。 “哼,你就不记恨他?”明尘森然冷哼,面色如霜。 忘了我家这位大人还在吃醋…… 吃醋?他应该是在吃醋吧? 我下巴抵在他的胸膛,笑着哄道:“您老人家给他的教训已经够了,那个女鬼差点要了他小命。” 不举对于男人来说应该和要了小命差不多吧…… “你也不想看到那些违背阴律逃窜的叛徒积聚力量吧?我这是为你着想啊,府君大人。”我狗腿子似的挂在他身上。 明尘眼神赤热地睥睨着我,嘴角扬起一个浅笑:“温暖,你吹枕边风的本事见长啊。” 这是枕边风吗!这是良劝好吧!再说了这也不在床上啊…… 牛头说让我好好规劝明尘,我俩身上的罪业已经够多了,再一意孤行,不说天尊不饶,我的良心都不会饶过自己。 口袋里的电话响起,是大宝打过来的。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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