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州这一仗虽是胜了,然而在凌云镖局内,未见任何庆贺的喜悦。 凌云镖局后院,李纨紫的厢房里,傅挺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又是连续好几日不眠不休。 抱回她的那日,傅挺找遍了全城的大夫回来,当他看着丫鬟们将清理后的血水,一盆一盆地端了出来,他终于体会了一种心如刀割的痛,一种在他身上凌迟的痛。 那一刻他将徐煜的话,反复的,一遍一遍的,重复在脑中。 徐煜说的对啊,她以前那么斯文,那么胆小怕事,那么傻呼呼的可爱,他为什么要将她变成这样?他为什么要将她拉入这场是非当中? 如果不是他,她受不了这个罪,也根本不可能发生这些事。 他是罪人,所有的自责加在一起,都抵不上这一刻。 那日他又凭什么相信,她自己能保护好自己!凭什么……他不敢去阻拦她想做的任何一件他都看得见危险的事? 他错了,真的错了。 床前,傅挺木讷地取下了面具,一切在生命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老鬼在外头不敢进来,从豫州回来后,得知女主子发生此事,他便光了身子,背着荆条跪在了门口,到今日也有两日了。 是他护主不力,他不该驳了主子的话,未将阿紫主子带回来,他该死。 凌庭雪几人在旁边看着,一样,脸色跟着沉得重,说不上话,便是想上去劝说一二,也劝说不了什么,默默叹了好些气。 后方乌阙等人也是在这一事之后,才知道了他们的阿紫与面具男人的关系,才知道了傅挺这个人。 换作之前,他们或许会有恨意会有怒气,但这一场战役之后,很多东西追究下去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他们就是一些被遗落在边缘的人,若不是阿紫,他们聚不到这里,说不定早就随着戚如风等人提前赴死,哪儿还能因此被予以重任? 现在阿紫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们也突然不知接下来会如何,只希望她能好起来…… “主子在里头……好像也很久没吃了吧?”有人提了一句。 钱宝回头看说话的人,很无奈,“回来就没吃。” “准备一些吃的,我送进去吧。”银怀不知什么时候从后方走了过来, 闻声,钱宝几人看了过去。 银怀那日现身后,就没离开,傅挺守了多久,他也一样守了多久。 他对阿紫主子的情谊,别人不知,钱宝几人还是知道的,阿紫主子出事受伤,他不比主子好过,何况他还一直守在阿紫主子的身边。 钱宝看罢,没什么要拒绝的,眼下只怕除了银怀,没人敢进去屋里打搅主子。 虽然他与主子之间生了一些事儿,但他现在也不至于再与主子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儿了。 “我去准备。”钱宝去了。 不到一刻的功夫,钱宝便从厨房里端了吃的过来给了银怀,银怀接下吃食,转身推门进去了,动作很轻。 屋中,傅挺听到声音微微侧了侧耳朵,余光见着是银怀后,没有要说的。 他早知道银怀一直在他们的暗处,老鬼虽然未明说什么,但一个从小熟悉到大的人,他还不至于嗅不出来是他。 傅挺继续将目光与注意力全放在了床上的李纨紫身上,双手捧住了她的手。她的脸毫无血色的白,最开始的朱色红唇到现在依旧还是苍白一片。 银怀将饭菜放在了桌子上,跟着看了过去,只是余光看到了傅挺取下的面具,顺着也就看向了他的脸。 一眼,银怀便清楚看到了他脸上的疤痕,显眼又突兀,着实恐怖,也着实让他震惊了一下。 尽管知道他取下了显王的面具,但委实不知,他竟然被伤成了这个样子。 “阿挺……” 傅挺抢着话,喃喃问道,“你跟了她多久了?” 银怀微微一顿,回想自己一路跟来的时候,说道,“从你们去往湖州之后。” “这么久了……若是连你都没有护住她,也许她就该要遭这个罪了吧?”傅挺的声音沉沉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银怀再次顿了下来。 李纨紫这样,他也很自责,他也不知道她肚子里还有孩子,若能回去重来,他定早早的现身出来,将她送回来,绝不让后续之事发生。 可自责归自责,银怀没有想要对谁道歉。 “你先吃点吧。大夫说她身上的伤都处理好了,不会有太大的事的,你……不要太担心了。”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银怀还想说什么,但知道傅挺是这么个人,没再多话,还是出去了。 外头人有所期待,只见银怀这么快就出来了,大概也明白了,若是阿紫主子不醒的话,估计谁也劝不了里头的人。 眼瞅着主子情绪不佳,已经好几日都无心去处理大局上的事了,不少人也都有些着急了,不过好在凌庭雪还是有决策的,直接叫回了镖局的人,挨个安排了下去。 钱宝几人也都有责任,劝不动主子,也安慰不了他,那就让他自己安静的陪着阿紫主子,后头的事他们处理就行,也不枉主子养了他们这么久。 然就当几人准备离开的时候,前头房间的门忽然动了,一群人目光随之全部看了过去。 傅挺取下面具后,一张布满伤疤恐怖的脸,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老鬼凌庭雪见他如此出来,眼中瞪出诧异,并不是惊吓他的样子,他的这个样子他们几人早见过了,诧异他怎么会愿意这样出现在人前。 “主子,你……”凌庭雪结了舌。 后头那些从未见过他面具之下的人,全不约而同地露出些许惊吓,可不敢乱说什么。 有些人确实以为傅挺带着面具是故作某些神秘,好方便行事,着实没想过,在他面具背后是这样的一张脸。 傅挺已经无所谓了,布满血丝的双眼看了负荆请罪的老鬼,漠然道,“起来吧。”biqubao.com 老鬼一愣,“主子……” “眼下局面如何,说与我听听。” 傅挺的声音是另一种淡冷,不怒不悲,摸不透任何想法与情绪。 老鬼看着他,再次愣了一会儿。 “我要去见见太后。”傅挺道。 他有些累了,齐州这一次如此筋疲力尽,他想问问太后,问问显王,究竟如何作想?是不是他也有些一意孤行了? 那些他自己加在身上要去恕下的罪责,究竟还有没有意义?他现在走到此的意义,究竟……又是什么? 老鬼抿上干裂的嘴,不敢说了,头一次猜不到主子的心思想法……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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