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甬道两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用石头雕成的人像,形态各异,尽头一尊怒目舞剑石像前,一袭素袍女冠俏然而立,脸上仿佛笼罩着冰霜,目光中充满敌意。 云乡远远停下了脚步,侧过身,轻声道:“沈前辈,请。” 沈渐回头看着涂山月弦:“我想跟陆小姐单独聊几句。” 涂山月弦爽快地道:“请便,劳烦这位云乡道友领我去别的地方逛逛。” 她对沈渐来丹碧山见谁?聊什么?兴趣不大。 等涂山月弦与云乡走开,沈渐这才走向陆璇玑,干巴巴道:“好久不见。” 陆璇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空洞洞的,不冷不热道:“你我没什么交情,不用客套。” 沈渐张嘴,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他想对她说声抱歉,发现一句抱歉似乎改变不了什么;指责幽牙澜月胡作非为,又好像推卸责任…… 陆璇玑道:“大天师遣我应酬,我得尽地主之谊,还请神天共主移步,观碧亭备有茶水。” 观碧亭并不在天师府,在后山。 丹碧山不高,山峦绵延,亭子建在山腰峭壁之上的悬崖平台上,从亭子望出去,正好是一池平湖,湖水幽碧,宛如一颗镶嵌在青山玉带间的璀璨宝石。 亭子里也没有别人,素手煮水煎茶的是陆璇玑。 她煎茶的手法熟练而优雅,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全部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上面,也没有说一句话。 沈渐盘膝坐在柔软的蒲团上,看似神定气闲,内心却慌得如小鹿乱撞。 过了好久,他才憋出一句:“我见过令尊、令堂最后一面。”biqubao.com “是吗?”她长长的睫毛急促抖动了几下,如风中劲草,“她们最后说了什么?” 沈渐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说道:“令堂要我照顾你。” 其实这话是王郎说的,陆思绮只是告诉了他,她与千钟照之间的婚姻有名无实。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陆璇玑是什么想法。 陆璇玑依旧一脸冰霜,不得不说,她某些方面真的很像幽牙澜月。“我用不着你照顾。” 沈渐拿出两把剑。 陆璇玑睫毛又在抖动,她认得两把剑。 沈渐道:“你……父亲让我带给你。” 陆璇玑将一杯茶用指尖推到他面前,挥袖将剑收进空间法器。 沈渐喝了口茶,茶很烫,清香扑鼻,回味悠长。 她的人会不会也一样? “我想参悟你们天师道那块道基石。” 陆璇玑也在喝茶,动作优雅。“大天师交代过,参悟可以,炼化也可以,不过有两个条件。” 沈渐点了点头:“你说。” 陆璇玑道:“第一,道源宫道基石所有道诀。” 沈渐想了想,点头答应。 来丹碧山前,他写信询问过骆道人,回信很爽快,两宗本为一宗两分,相互间本就一脉相承,无须藏私。 陆璇玑直视他的眼睛,道:“说第二个条件前,你必须如实回答一个问题,若在这个问题上撒谎,我们就没有必要再谈下去。” 沈渐道:“你先问。” 陆璇玑道:“七阀传说中天门之说是否真实存在?我们的道基石,朝廷的武灵碑,魔天的神殿基石……是否全都是天门破碎后散落人间的碎片?” 这个问题如果换作很多年前,沈渐也许会犹豫很久,那个时候,他无法确定这个问题会给自己和脑子里的观象带来什么后果。现在,他已经没有什么顾虑,毕竟世上能威胁到自己生命的人不复存在。 他点了点头,说道:“不但七阀家族族长一直保守这个秘密,神天、蓬莱同样如此。” 陆璇玑道:“他们真是外界仙人后裔?” 沈渐还是点头:“神和仙,他们本属两支不同族群,天生仇视。” 陆璇玑沉吟了很久,方才开口道:“重开天门,会不会给这方天地带来毁灭?” 沈渐愣住,一直以来他从来没考虑过这方面问题。 如果天门重开,大量外界仙人神灵涌入这方天地,后果会怎样? 有没有能力随时关闭?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坦然回答:“我尽量保证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一阵风吹过凉亭。 风柔。 随风而来的还有陆青。 他的人却比疾风还要凌厉,不管是否受伤,仙羽层级的仙人就是仙人,不管在何种状态下都相当可怕。 沈渐也是。 他表现得相当镇定。 陆青坐了下来,陆璇玑给他递上了一杯茶。 他喝着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称赞道:“你的茶艺比你母亲更好,可惜现在想喝,已经喝不到了。” 这个时候,沈渐从他眼神中看到一丝人性的光彩。 ——他就和每个年老的父母一样,流露出了对儿女的思念。 只不过这种光彩一闪而逝。 陆青道:“你很诚实,比王郎诚实,至少没有信口开河,承诺你无法承诺的东西。” 沈渐没有说话,他不是不想说,而是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青道:“第二个条件,就是我想出去看看。” 沈渐没有任何震惊,修行到了大天师这种境界层级,产生出这种想法天经地义,对手太少,这方天地对一个随时缩地山河千里的仙人,显得太过局促,外面的天地多大?边界多广?换作任何一个有梦想的人,都会产生出好奇。 “我无法保证,但我可以试试。” 陆青看着他,眼中充满笑意,说道:“你对魔君们也是这么承诺的?” 沈渐道:“不用承诺,不是每位魔君都有这种好奇心,而且天门即使开启,也不会太稳定,未必能让所有人遂愿。” 陆青道:“希望能第一批。” 沈渐笑了笑道:“我有一个疑问?” 陆青道:“请问。” 沈渐道:“为何选择与温未合作?” 陆青道:“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沈渐摇了摇头,缓缓地说道:“以你陆大天师的智慧,不会不清楚消灭魔天只是温未用来笼络人心的口号。” 陆青承认。 沈渐道:“这头老狐狸的想法,我不想探究,我只想知道你当初选择合作的真实意图?” 陆青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也很简单,他告诉我了魔天和蓬莱的真实来历,希望同族之间齐心协力,天门的秘密也是来自他的讲述,他同时承诺,即使不能打下魔天,也会开放所有天门碎片中参悟来的天机,让仙道一族迅速成长,对魔天形成碾压之势,同时为将来对付更强大的外来者做好万全准备。” 沈渐苦笑,不管怎么说温未确实是个很有手段的人,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搅局,整合七阀这件事很可能就会变成现实,以他的手腕和能力,替代天问老人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再利用陆青与五宗之间的矛盾,暗中控制道门仙家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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