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显然彻底激怒了青衣。 就连幽牙澜月都不明白沈渐为何非得激怒他,她强撑起身体,握剑的手刚刚动了一下,只见青衣衣袖抬起。 幽牙澜月胸口如遭锤击,砰然再次撞墙,重新滑坐下去。 然后青衣衣袖拂出,啪地一声,击中沈渐胸膛,将他整个人从剑锋上打了出去,黑气萦绕,重重摔落在七八丈开外。 青衣下摆飞舞,几乎是贴着沈渐飞了过去,青剑再次刺落。 这一剑直接刺向沈渐眉心之间。 他并非真想慢慢折磨对方,故而多刺几剑。 而是他发现,刺入对方体内的剑,非但汲取不到半点精血和灵元,手上这把剑还在对方体内慢慢融化。 这是千余年来从来没遇到过的情况。 他这一身魂魄全系青衣,手上那柄剑,正是这袭青衣的伸展延续。 当年他本是仙朝大陆众多神往修行长寿的居士之一,从小到大屡次到访仙山,希望得到山上谱牒仙师认可,跻身宗门,成为谱牒仙师一员。 世间之事,总是事与愿违。 山上宗门收徒何其严格,根骨、资质、年纪、家世、学识、缘分缺一不可,当时的他,根骨不算精奇,资质不算出众,年纪超过十四岁最佳修行之年,家世不算清白,学识不够抄经阅典,前者皆不具备,何来缘分? 也算皇天不负有心人,最后他还是通过身边同好之友,走上了野修之道,所谓野修之道,就是从道院、宗门、小山头被淘汰下山的半修士手上花重金或巧取豪夺一些修行口诀,旁征博引,找出一条适合自己的修行之道。 不过,这条道他走得并不远,还没等到他有机会证道长生,就在一场冲突中被人斩杀。 当然他死得很冤,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一身怨怼戾气,死后化为厉鬼,一直飘荡在幽暗之林。 鬼魂想要保持魂魄不散并不容易,不但要忍受无尽的刮骨罡风,还得随时留心厉鬼中的恶鬼。想去人间作祟更不可能,幽冥通道并不多,每条道上还有各种鬼修强者把管,抓着就是抽魂剥魄,折磨一番送去忘川交给鬼役领赏,要不就给别人直接吞噬,补充魂体。 即使通过那些通道,也是有时间限制的,而且不管仙朝还是魔天,抑或北大陆,白天的日头更是鬼物大敌,不是在日光下魂飞魄散,就是遇上镇鬼伏魔的仙家人,打个烟消云散,要不就给人送人头,制成魂丹,鬼市上变成别人换取灵髓的商品。 他运气也算好,没多久,无意间便闯进这片秘境,找到了这片黑崖,从中参悟到了炼化之道,修行多年,终得天地认可,又得其中这件仙兵。 此后的他的鬼生便是一帆风顺的千年岁月。 这一千年,他利用此间天道,禁制了天元境之上的仙境入内,开始肆无忌惮追杀入内寻找仙缘的修行者,同时也留了一个心眼,留下少数不杀,反正这里的仙缘取之不竭,自然生长,而且并不会因为他受天地认可便可任取,时至今日,他也未能完全了解这方天地的机制,但并不妨碍他杀人获得提升能力的机会。 人生苦短,鬼生顺遂。 他很希望终有一日,以鬼修之姿重现人间。 当然,先得要了眼前这古怪家伙的命,不然把底泄漏出去,将来哪还有人走进这座归墟天地。 呛一声,剑尖刺中坚硬无比的物体,剑身弯成了一个圈圆,嗡地一声,反弹回来,将他弹飞出去。 “又来。” 这是一口大钟,大得正好把那个人罩在其中。 他深吸一口灵气,倾力挥剑…… 沈渐被衣袖打飞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一片黑暗,身子轻飘飘的,全不受意识控制。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响起熟悉而苍老的嗓音: “醒醒吧!可不是该你睡觉的时候。” 他意识里像塞满了糨糊,只记得声音好熟,却想不起是谁? 下一刻,眼前有了光。 一条条金色线条组成的光,密密麻麻发光的线条看起来让人眼晕。 那些线条正在一条条断开,线条满天飞舞。 每断一条,就好像有一幅画飘进意识。 断开的线多了,画面就连成了光阴走马。 那是他潜意识中熟悉的人生。 ——呱呱坠地,慈祥的父母面孔,那两张脸已经好久不见,原本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不清,然而在这里,清晰得犹如昨日。 ——天空是那么的蓝,草地是那么绿,空气是那么清新,他正拿着简易的网兜追逐着满天蜻蜓,赤足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是那么的温暖,让人开心。 ——炽热的烈焰覆盖大地,所有景象都被扭曲,脑子里一声:我叫观象。振聋发聩。他怕极了,拼命跑,眼前全是峭直崖壁,上面还冒着热腾腾的青烟,刚刚不还在自家庭院吗?怎么到了这里呢?当他手脚并用,爬上峭壁,又才看到了熟悉的树,熟悉的纵横阡陌,却没有了熟悉的家,原本应该是家的地方,变成一个深不见底深渊。一个老人出现在面前,笑眯眯地告诉他,他姓骆,来自仙道院。 ——高大的少年正挥舞着拳头暴揍着一个脸色苍白,穿着光鲜的少年,噢!这是第一次见到丁冲的场景,要不是他,可能那个苍白脸少年就会把一只踩过狗屎的鞋底踩在自己脸上。 …… 这是要死了吗? 听说,人死的时候,一生所见的画面都会在眼前重现。 他们说,这叫岁月回顾。 可惜了! 我还没成亲呢!还没牵过南梅初雪的小手!还没跟幽牙澜月说过一句我喜欢……太多太多,想做的事太多没能去做。 “死,死个锤儿,赶紧起来,老子扛不住了。” 那个该死的苍老嗓音又叫唤起来。 他突然感觉到指尖下泥土湿润,也感觉到脸庞吹过的风,腥臭刺鼻。 下一刻,他就睁开了眼。 一袭青衣就悬停在身体上空,他能看见他的脚正无情踏在胸口上,如果说透明影子也能算脚的话。 虽然是透明影子,他还是能感受到来自胸口的重压。 重压令人窒息。 一团黑雾萦绕身周,雾中有无数张苍白的脸,正张开大嘴,露出森森白牙,拼命撕扯着自己身体。 啥意思!吃了我? 他握紧拳头,手中空空没有了刀。 青衣正用那双透明的眼睛从上往下俯视,似乎怔住了。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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