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不是不分好歹那种人,很多安排早在他被押送出京前就已经展开,东柳皇族的力量并未因太子之死而全部消亡,他们只是蛰伏起来等待时机。 京都已经不再是东柳皇族的天下,他们只能寄希望于自开国先祖起就分散于各地,执掌各处边境大军的皇族成员力挽狂澜。 他们也很清楚,一旦等天后稳定局势,仙朝大陆很可能就会易帜改姓,正如四十余年前,他们先祖所做的事情一样。 两人沿着帐篷阴影向黑暗中一道模糊的山梁走去,越走越快。 便在此时,营地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一支旗花火箭冲上夜空,迅速在半空炸开,火花照亮了大地上第一处角落。 营地一下热闹起来,身披金鳞甲的军人从帐篷里面冲了出来,好像根本没有卸甲睡觉,一直在等着现在这个时刻, 惨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好几名金鳞衣军人倒在了血泊中。 让他们遇袭倒下的不是夜色中飞来的暗箭,而是身边最熟悉的搭档,雪刀映火光,营地里的‘自己人’展开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杀戮。 左路就在混乱的营地中央,并没有去看正在逃逸的晋王,银戟杵地,腰间障刀左右挥舞,闪电般砍翻来自身后的两名队中近卫,注视着营地,高声喊道:“左臂缚有白巾的,格杀勿论。” 他是血腥战场考验过的将领,处变不惊,迅速分辨敌我,简短发出命令。 沈渐也来到他身边,并没有参与这场混战的意思,静静地看着晋王逃跑的方向,道:“不担心人犯逃脱?” 左路笑道:“你不也是人犯?” 沈渐冷笑,也马上懂了他话里面包含的意思,不再询问。 突然间,山梁上亮起火光,一点,两点,三点……无数火光照亮远处山头,喊杀声震耳欲聋。 数十条黑影仿佛是被光亮驱赶,从晋王逃走的方向疾射而来,从这些的身法行动来看,境界远超金鳞衣军人。 沈渐眼力不差,看清山上出现的人马身上所披甲胄应该属于守护京畿的其中一支精锐神武军,这支部队一直归周匹夫掌握,对周家的忠诚度远高于宗正寺负责的金鳞衣。 “敢情你们是在钓鱼?” 左路笑得更欢,道:“不让这些潜水的鱼儿主动跳出水面,天晓得他们会在水下搞出什么鬼名堂。” 他看着远处接应晋王那帮人,正色道:“还不去把晋王接回来,要是他死在了这里,你我二人到时都不好跟天后交差。” 沈渐道:“关我屁事,押送人犯的是你,我只是人犯罢了。” 左路大笑,“天后给了你将功折罪的机会,当着东柳山的面砍掉他老子的脑袋,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队伍中叛乱的金鳞衣军人也开始聚集后退,准备和那些跑过来的黑衣人会合。 左路一声大喝,银戟化作一道寒光一飞十丈。 长戟落入黑衣人群, 轰!!! 泥地开锅一般,泥沙裹挟着石子,扫过人群,好几个被强大的气机震翻在地,更多的手臂掩面,祭出防御真气。 晋王也不是纯粹的酒囊饭袋,双手各掐一诀,衣袍鼓风,身体表面灵光乍现,铮铮如弦崩折,出发前身上布下的禁制瞬间挣脱。 然后一线亮光自眉心闪出,掠过黑衣人头顶,速度极快,空中拖曳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银色残影穿过人群,数名追击他们的军士骤然僵硬,直挺挺栽倒在地。 残影前方,是一柄长不过三寸的银色小剑,形似一片两端尖锐柳叶,无柄无尾。 飞剑。 左路身影随长戟落地,左手一把抓杆,来不及将银戟从地面拔出,飞剑已至,错步拧腰,半转身右手拔刀。 叮叮叮叮一阵急密脆响,刀锋瞬间便与飞剑碰撞不下十次,诡异的飞剑激射向高空。 银戟抓住空挡,横扫而出,几声惨呼之后,四名黑衣人身体被银戟月牙斩成三截,头颅被斩飞空中翻滚,血雨四下弹落。 还是有三名黑衣人仗着人多,挥舞掌中兵器便冲了过来。 一人着地滚来,银浪翻涌,地面仿佛被水银覆盖。 一人跳起老高,四肢伸展如夜空中扑食夜枭,双手各执一剑,剑光交错如剪。 一人手里好似提着一根又长又细的竹竿,以尖细那端,隔着三丈远直刺过来,目标是左路后背。 他们出手时机把握极好,相互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地面那人最近,动作也最快,不等银戟横扫余势收回,连人带法宝已滚进左路身前五尺。 左路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硬接地面这人的攻击,二是避其锋芒。前者有绝大把握一击将对手斩杀于脚下,但后背左右空档必然会完全露难另两个人;后者他无论朝哪个方向避让,都一样会面临眼前同样情况。 还有一条路,就是往天上走。 黑夜中,那把三寸飞剑正悬停空中,静静等候着它的对手犯下致命错误。 左路没有选择。 从战场靠实力杀出来的将领真正面对危险的时候从不做选择,只凭一股有进无退的血性。 他右手的障刀直接刺向脚下。 一阵极难听的声音响起,地面银光消失,那名黑衣刺客像一只大号黑色甲虫,被刀锋直接刺穿身体,钉进地面。 左右而来的剪刀般剑光在他身上炸出绚烂的气机光芒,轰然声中,身上那副金甲寸寸破碎,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细竹竿刺中左路后背,噗地一声,刺了个对穿。 出手者境界远不如左路,但是娴熟的配合下,依然凭借敏锐的捕捉能力,抓住了这次机会。 竹竿弯成圆弧,左路整个人被挑上半空。 藏在夜色里的飞剑也重新现身。 就在飞剑刺向左路眉心的一刹那,砰然炸碎,化作点点灵光。 左路眼角余光看见左右都有黑衣人护卫的晋王胸口正中多出一截刀尖,刀柄握在一个黑衣人手中。 如果细看的话,可以发现那个黑衣人的穿着和身边那些截然不同,也就穿了件黑衣而已。 那个穿黑衣的,不是沈渐,还能是谁?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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