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堵!” “沈公子。” 阿堵脸上的笑容依然让人感觉亲切,眉宇间少了几分世故,多了几分卑微。 他现在已经不是教坊司广寒清池小门房,而是穿着油腻围裙,熟练煮着馄饨的小老板。 一个从摊子围挡后走出来的妇人更让沈渐张大嘴半天没合拢。 秀儿! 居然是金雪贴身丫鬟秀儿,两年前好像还是个小姑娘,一转眼居然嫁作了人妇,男人居然还是门房阿堵。 沈渐不敢相信这是亲眼所见。 只能感慨世间一切变化太快,远不如山中岁月,壶中乾坤,一年到头除了四季变化,岁月仿佛凝固。 阿堵解释道:“金雪姑娘离开前,给秀儿赎了身,还给了她一笔安家费,又给买了城南廊桥外一处宅子,我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受欺负,经常去看她,一来二去就……有了感情,后来我也从楼子里出来,合计着就在这景矅门外租了个摊位,倒也勉强糊口。” 秀儿已经煮好一碗馄饨,双手捧着递了过来。与当年广寒清池相比,她不再笨手笨脚。变成了手脚麻利的当家妇。 她的皮肤也不如两年前光滑,多了些风霜磨砺。 “多亏小姐,要不然以我这样子,永远都走不出那个地方。” 沈渐只能用鼻音嗯嗯回应,口腔已经被馄饨和鸡汤填满。 “听人说公子去了南方,不知道可曾与小姐见过面?” 很快吃完一碗的沈渐用手帕抹着嘴,笑道:“天大地大,你小姐在北方,天南地北的,哪有见面机会。” 秀儿略带遗憾道:“可惜我这辈子没出过京城。” 阿堵轻轻握住了妻子的手,轻声道:“等空闲下来,我带你回趟老家。” 秀儿眉宇间舒展开来,仿佛雨过的天空。 沈渐看着他们,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惆怅,他忽然间很想尽快见到朋友们,想和他们喝酒,想和他们肆无忌惮的吹牛,想和他们…… “这几天走景矅门进城很慢,公子本城人氏,多走几步,去西河门入城更快。” 阿堵提醒他。 外地官员回京不管述职还是其它,只能走景矅门进城,西进东出,是朝廷雷打不动的规矩,一则便于把守城门的羽林军检查,二则也是取气运西来,紫气东归的好兆头。 沈渐久未回京,一时间忘了此节,扔了块银子在摊子上,不等夫妇二人拒绝,踅回队伍,给护兵统领打了个招呼,便一路步行朝西河门而去。 等来到皇城丹阳门外大街,已近晌午。 上阳王府大门紧闭,只留了旁边一扇角门敞开着。 看门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一身绫罗绸缎,把自个裹得像件俗不可耐的礼物,沈渐的脚刚踏上门前台阶,他就从角门里面冲了出来,大声呼叱道:“哪来没长眼的,也不抬头看看上面写的啥!上阳王府是你随便靠近的!” 语气很严厉,腔调很恶劣。 让人想起见到衣衫褴褛就狂吠,见着衣着光鲜就摇尾巴的阿黄。 阿黄是沈家庄养的一条看门狗。 沈渐有种往他满口黄牙的大嘴巴里面塞根大骨头的冲动。他也同时发现上阳王府里面守卫好像比以前少了不止一倍。 长街尽头,走过来一位身着深绿官袍的年轻人。 “沈大人,一向可好?” 看门中年人立马闭嘴,他认识这位大人,好像是上阳王府外那些巡城官兵的顶头上司。 沈渐扭头看着他,微笑道:“玉官大人看起来混得不错。” 玉官道:“听人说沈大人一到景矅门就脱离了队伍,打西河门入城,就知道大人会来上阳王府,故而在此恭候。” 沈渐转过身面对他,目光闪动,“玉官大人有何指教?” 玉官淡淡道:“谈不上指教,只不过有两句话想奉送大人。” 沈渐哼哼不语。 玉官道:“如今的京都已不是两年前的京都。” 沈渐伸直手臂,竖起一根指头,道:“这是第一句。” 玉官冷笑,道:“过去的事情我们也不会追究,所以请沈大人放心。” 沈渐再竖一根手指,道:“第二句。” 玉官道:“告辞。”说完转身就走,一点不拖泥带水。 沈渐心里很清楚,玉官不会无缘无故过来说两句话,这两句简单的话中包含了很多潜在的意思。 为此他既没表现愤怒,也没觉着好笑,神色平淡得就像深秋安静的湖面。 他回头看着看门中年人,淡淡道:“我姓沈,沈渐,上阳王是我朋友。” “原来是沈大人。” 看门中年人堪比换了张脸,又是作揖又是打躬。 “你知道我?” “沈大人的名头响亮,这京都谁不知道,就说东西院几十家勾栏戏馆,哪家没上演过绣榻春闺这出戏。” 敢情离开京都近两年,名声竟是以这种方式保留。他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该死的老鸨子! 然后看见了迎出二门的王献,所有不快随着他的出现全都抛诸脑后。 琥珀色的酒,盛在琉璃杯中,酒液黏稠,滋味却远不如来自天南的‘百日醉’。上阳王府一切规制待遇比起四皇子时尚显不如。 不僅侍卫减少了一半,园子里服侍的丫鬟婢女也少了一半。 “你这位王爷,混得可不咋地。” “没法子,封地隔得远,又没个心腹经营,就靠着宗室那点补贴度日,可不就只能这么混。” 王献神色轻松,并没有怨天尤人。 沈渐放宽一大半心。 “知足吧!比起靠自己双手养活自己的普通人,你的生活就像在天上。” “我又没说我活得苦。” “丁冲没来过?” 沉默。 空气仿佛静止。 沈渐很后悔多嘴问这么一句。 朋友之间有些敏感话题说出来虽不至于伤感情,但会令人辛酸。 院子外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尴尬。 一前一后两名女子走了进来。 前面那个走得很急,像一阵风冲到了沈渐面前,若非他早有防范,先行伸出手按住她肩膀,指不定她已经投进他的怀抱。 “楚楚,你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不矜持。” 王献轻声埋怨着他唯一的胞妹。 楚楚公主嘟起嘴,大声道:“大姑娘怎么了,沈哥哥于我有半师之礼,我就不能表示下亲近。” 半师之礼? 连沈渐自己都没闹明白这半师之礼从何说起。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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