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恼人的吱呀声,户枢像被厚厚的一层油包裹,丝滑如水。 楼里有光,光线既不刺眼,也不昏暗,柔和,清爽,恰到好处,光线没有源头,整个屋子都是亮的,墙壁,地板,甚至屋子里的摆设都在发光。 沈渐很好奇,屋内的光线为何从楼外一点都看不见,他甚至退出大门,重新确认了一遍,事实就是这样。 似乎也不是某种阵法,眼中看不见阵法流转的灵光和符意。 就在他离开大门一丈后,身后大门自行关闭,将楼内与外面隔绝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楼正前方供奉着一座神龛,里面高大的彩塑像威严肃穆,一左一右各塑一名童子,左边执竖一杆长槊,右掌托起一只金黄绸缎包裹的印盒;右边左手牵一匹姿态栩栩如生的骏马,右手握着一柄狭窄长刀。 沈渐对塑像样貌很熟悉,应该说整个京都,乃至整个柳氏王朝都很熟悉,这是开国仙帝,也就是先帝金身塑像,京城很多香火庙都有这么一尊,只不过不如这尊塑像精致罢了。 凌霄阁是先帝用来表彰、祭奠开国名将的地方,他的塑像放在这儿也就不足为奇了,看塑像成色,应该是先帝天崩后才塑成,生而为雄,死后也要与曾经战场上生死兄弟相倚相伴。 左侧有楼梯,既有上,也有下。 那个小黄门根本没有给他介绍那块武灵碑在楼里什么地方,只说一旦走上高台石阶,再走下去就不能再回凌霄阁。 沈渐选择了直接上二楼。 二楼上没有神龛塑像之类,墙壁上挂着三十六张白锦绣成的彩色挂像,有的已经黯然无光,色彩褪去,看上去相当陈旧,有的却光彩如昨,毫无岁月留下的痕迹。 周匹夫的挂像赫然在列,光彩照人,绣像中的他比现实更年轻,眼眸中透露着舍我其谁的霸气。 陈旧的挂像前都摆放着香炉,香灰板结,看起来离上次供香已经过去了很久。 三十六开国仙将,这些人的故事沈渐打小就听得耳熟能详,其中就包括御守谢家的镇守大人,也有天南梅家的镇守。 只是陪先帝夺取天下的仙将并没有三十六名,只有十七名,周匹夫算其中一个,如今统领京都三大禁军的王少府仙将也是其中之一,其余诸如梅、谢等名将,都是前朝萧氏旧臣,他们能位列凌霄,战功主要在本朝第一次仙魔战场上。 “老家伙,老家伙,观象……” “叫魂啦!” 叫了好几遍,脑子里苍老的嗓音才回答,好像刚从沉睡中苏醒,显得有气无力。 “知道那天门碎片在什么地方吗?” “自己不会找,非得叫醒我。” 听起来观象很不耐烦,通常只有耗费很大的情况下,他才显得十分焦躁。 “一会儿找到了还不是一样得叫醒你,不就提前了一会儿。” 沈渐语气里带着埋怨,“问你个题外话?” “有话就问,有屁快放。” 沈渐给他不耐烦的情绪逗笑,说道:“你说这开国三十六仙将以及仙帝都是了不起的修行者,据史书记载,真正殒落战场的仙将只有三四个,为何现在只有七名在世,其他人都已仙逝?” 这个问题他想问不是一次两次,碍于老家伙每次只顾自说自话,从不喜欢回答修行以外的问题,一直压在心头。 如今来了凌霄阁,正好有问清楚的理由。 “你一直想问是吧!” 观象嘿嘿直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其实骆老头也知道,你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你们这些老头子说话都一个逼样,问谁都不是问。” 沈渐毫不避讳地发泄心头不满。 观象嘿嘿笑个不停,等他笑够了,才徐徐道:“这还用问,用屁股都能想出来的问题。” “你这老家伙有屁股吗?” “不就是你。” 沈渐真不想跟这老家伙斗嘴,感觉就像自己在骂自己,本质上也如此。 好在观象没有继续故弄玄虚下去,娓娓而谈: “按他们的修行,确实不应该活这么短,入道境少则延寿甲子,此后洞宫、炼神每一境寿诞半甲子不难,天元圆满,再延甲子乃至百载也不奇怪,那些仙将并不止于此,虽然走武道路子的人居多,寿数稍逊于修静心道的乌龟老仙,也不至于只活几十年是不?” “能不能痛快点,我知道还能问你!”沈渐对他这种说话方式极其不开心。 “我是在启发你的思考能力。”观象毫无愧意,口气像指点蒙学小童的乡塾教师,“说说你的想法?” “被人做掉了?” “差不多,以前不能肯定,看了这里基本可以确定。” 沈渐仔细观察起那些挂像来,确实能从中看出某种诡异气息。 “这些仙将可能都跟那位开国仙帝有过某种血契,那些契约之力都被封存在这些挂像中,所以这座凌霄阁不只是一座供后人瞻仰的香火殿,而是一座针对他们的厌胜神坛,一旦违誓,厌胜之力便会启动,他们还能活得长久!” 观象口气极其不屑,“至于那位开国之君,活不久很正常,活久了才有鬼。” “此话何解?” “这还不理解,他们所修行的道法来自何处?” 沈渐沉默片刻,道:“天门碎片。” “那不就结了,天门乃天外神仙神意道韵凝结而成,从中可悟仙神之力,这也是他们盗化天机,延年益寿根本所在,然而不是每种仙神之力都是凡胎肉体可驾驭,比如气运,简单来说就是俗称的龙气,此乃万众香火民心所聚,驾驭得当可超脱升华,感悟天地之奥秘,驾驭神灵之权柄。” 观象吃吃笑了起来,“可惜他们都没有超越凡胎肉体的本事,驾驭气运来获得超脱极限的力量,自然会伤及根本大道。” 沈渐若有所思,讷讷道:“难道五大道宗也没有?” 观象道:“不然他们为何对气运这种东西避之不及。” “历任仙帝难道不清楚?” “清楚又如何?有几个人能放弃高高在上,掌握世间权势的机会。” 沈渐叹了口气,问道:“你说的天外仙神究竟有多少?他们又是谁?” “早跟你说过了,现在的你不宜知晓过多,所谓心有所思,夜有所想,你一旦知晓,哪怕一个念头,都有可能引来他们的视线。” 观象的语气很平淡,却隐隐透露出些许不安。 沈渐呵呵笑道:“你是怕他们找到你。” 观象不再跟他对话,好像又进入了沉睡。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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