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平原县。 夕阳西下,空气清冷,案上铜炉煮茶,曲伯通跟庄严相对而坐。 “太师,董勇其人你熟知?” 庄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微微摇头道:“他高中状元之时,刘显已经起兵,那时候我正欲带着太子离开京都,并未曾与其谋面。后来经由临安县到了青州,和他有过一面之缘而已,家主为何有此一问?” 曲伯通叹气道:“太师跟太子出游这些日子,幽州已经有不少官员被京都招安,用的就是监国的名号!古往今来,哪里有这种事?何小官不想做皇帝,又或者是他觉得时机不成熟,就把这个董勇推出来,胡乱给了一个“常务监国”的名号。这个状元郎厉害啊,这还没多少日子,刘显留下的烂摊子,就都被他捋顺了,此一人足可抵两万大军!” “唉,何小官这厮,为何如此命好!”庄严语气中不免有几分愤恨。 他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堵上自己的余生,换来的不过是在幽州偏安一隅,困于一县而已!而土匪羔子出身的何小官却一路平步青云,先是经略青州,继而控制北莽,当上了什么莽州牧,后来又炮轰京都,实际掌控了大半个宣国! “太师,如今平原县以外的赋税都减了一层,百姓乐意,官员们也是随风倒,京都被破城了,还有谁敢跟他何小官较劲?只怕用不了多久,咱们的财源也会断掉!” 这是庄严第一次从曲伯通口中听到丧气话! “曲家主,你这是……” “太师,老话说得好,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如今三足鼎立之势已被打破,何小官一家独大,我们要考虑一下退路了,我已经吩咐人去经营云松山,那里易守难攻,就算是何小官的红衣大炮恐怕也没有办法!” 庄严苦笑道:“咱们这是要上山为匪吗?” “不!是咱们最后的后路……” 庄严抬头看看天,“曲家主,是否后悔了?” 曲伯通突然站起来,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曲某做事向来光明磊落,就算败了也会欣然赴死,何来后悔之说?再说咱们还不是没有败?太师派出的人散布的言论已然有所奏效;那个曾小凤如今在江南,说不定哪天就会在他们内部点燃一颗爆雷;还有北莽,那些异域的王公贵族跟将军们怎会就此甘心?太师,我们还有机会!” 庄严叹息道:“你打算满足那个曾小凤所求?” 曲伯通笑道:“他要的不就是银子?我曲家有的是!这次不光给他银子,还会送个人过去给他!” “哦?什么人?” “这个太师就不要过问了,您只要记得,咱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庄严哑然,捋了捋发白的胡须,心中默念了一句,这辈子要是看不到太子登基,死不瞑目啊! ………… 京都。 何小官和叶舒在京都住得还算习惯,冬季封冻,北莽的矿产无法开采,这些都要到来年开春再做打算了,所以两人并没打算很快回去。 日间,何小官通常会去皇城,跟董勇和樊文清一起处理政事,却从不抛头露面,有官员进谏之类,还是董勇这个监国去应付。 早上清冷,有小雨,也许一会儿会转成雪花,叶舒站在门口目送何小官坐马车离开,然后令仆人关好大门,自己绕到后门等了一会。 不多时,一个穿着蓑衣的精壮汉子骑着一匹赤血马赶来,看到叶舒急忙跳下马,单膝跪地道:“小人拜见夫人!” “快起来吧!让你打听的都打听到了吗?” 那汉子面露难色,“夫人,这个……” 叶舒招招手,然后附耳上去,一番耳语之后,脸上逐渐有了几分怒色。 “好了,这件事,记得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就烂到肚子里,知道吗?” “小的明白!” 叶舒掏出一锭金子递过去,那汉子急忙双手接过来。 “去吧,这匹马也归你了!” 汉子又行大礼,然后上马冲进雨雾中。 叶舒阴沉着脸回到房中,犹豫了一刻,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喊道:“来人!” 仆人走进房内,“夫人,有什么吩咐?” “去个人,到城南大营将邱望之给我叫过来!记住,不要告诉何小官!” “这……” “怎么?我说话不管用?” “遵命!” 之后,叶舒就不停地在房内打转,满脑子都是将何小官大卸八块的冲动! 没用一炷香的功夫,邱望之从大营赶过来,看着叶舒的脸色,预感到这是要发生大事了! “小姐,你这是?” “邱望之,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我跟何小官分道扬镳,你跟谁走?” 邱望之大惊! 夫妻之间小打小闹是常有的事儿,这怎么就扯上分道扬镳了? 坏了!难道传言的那件事暴露了? “他在江南做的那件事,你也知道吧?合着就瞒着我一人?我还以为他只是动动心思,没想到孩子都弄出来了!” “这……”,邱望之左右为难,他并不知此事全貌,真的不敢说什么。 “邱望之,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跟我走,还是跟何小官走?” “我……我当然是跟小姐走!” 叶舒伸手一指门外,“好!那你马上护送我去江南,去乔县,要骑马去,要快!” 邱望之心一横,应道:“遵小姐令!” 作为叶如卿一手提拔起来的将军,对叶家的忠心是刻进骨子里的,关键时刻,叶舒就是他的命! 虽然下着小雨,但叶舒顾不得了,这会儿她就是一愤怒的女汉子! ………… 其实这段时间,何小官也感觉到叶舒总是阴阳怪气,很不对劲。 这会儿他后悔将张青放出去了,不然还可以让他去乔县打探一番,毕竟这种事儿只能用自己最心腹之人。 “老黄,按日子算,曹如意应该已经生了……”,何小官半躺在龙榻之上,愁容满面。 “是,怀胎十月,再不生就是怪物了……” 何小官白了他一眼,扭扭捏捏道:“你说这男人……娶两个媳妇,也不算过分哈?”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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