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韩佑并没有将舒化看在眼里,无非是个浪荡公子哥罢了。 王海、裴麒,也没怎么正眼瞧舒化。 这三人哪个也不是愚钝之辈,韩佑,必输无疑! 赌资是一百万贯,整整一百万贯。 舒化说,他赌韩佑会收了他。 如果韩佑收了他,那么就等于舒化赢,赢了,韩佑就要拿出一百万贯。 那么如果韩佑不收舒化呢,那么就是他赢了,舒家要给韩佑一百万贯。 舒家,应该不差一百万贯,看似舒化是输了,输掉了一百万贯,何尝不是赢了,何尝不是赢了自由,何尝不是另一种“赢”了的方式。 韩佑终于正色了起来,微微伸手:“坐。” 此时此刻他已经猜测到了一些事,眼前这小子的“赌”,并非是赌钱,家里那么有钱,也根本不在乎钱,如果只是赌钱的话,他爹也不会那么担忧。 见到韩佑让自己坐下,舒化神情一变:“愿赌服输?” “愿赌服输。” 韩佑笑吟吟的:“不过想我韩佑在大周也是威名赫赫之人,你一辈子未必能见到我第二次,与我对赌,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舒公子难道甘心只赌一次吗。” “有道理。”舒化双眼亮了起来:“赌什么?” “没说赌不赌,还是先问赌什么,你不傻,不如,就赌你会不会坐下,你要是坐了,我赢,你要是站着,我输,如何。” “好。” 舒化挺直了腰板,明显是不肯坐下的:“不过在此之前,本少爷也要赌一把。” “赌什么。” “我赌若是不坐下,你便会威胁我,不,大统领看出来了,本少爷不怕威胁,可你会威胁我爹,我爹这官儿本就得的不正,以大统领的威名,收拾个小小员外郎,反掌观纹一般简单,我爹这小命可就攥在你手里了。” 说到这,舒化到底还是坐下了,摇头苦笑:“想我舒化不服管教、不知礼数、胆大包天、贪恋美色,可人生在世,总得有个值得说道的地方,当儿子的,总得明白孝字如何写,老头子这辈子不容易,为本少爷操碎了心,大统领…赢了。” 裴麒与王海齐齐看向韩佑。 只见韩佑双目闪过异彩,因为他真的想要拿舒化的老爹威胁他,要是只在乎输赢不在乎老爹的命运,这样的人,多看一秒都是污了眼,更难得的是,心中所想竟被对方全部“猜测”了出来。 不过韩佑什么都没说,想了想后开口道:“三局两胜,平,再赌一次。” “说。” “赌下一个走进小院的人,是谁。” 王海与裴麒对视了一眼,这纯属刁难了。 谁知舒化哈哈一笑:“庄户。” “庄户?” “送膳的庄户。” “扯淡呢吧,这个时辰送…” 话没说完,一个庄户敲了敲门,拎着食盒进来了。 沉默和不沉默的,都沉默了,唯有舒家父子,老爹愁容满面,儿子洋洋得意。 裴麒下意识叫道:“你怎地知道会有人送来饭食?” “这山庄我可熟的很,路过食堂时,门口的庄户正在将菜盘摆在食盒中,摆的小心翼翼。” “那你也不能确定是给我家少尹送的。” “怎地不能确定,山庄管事皆在食堂用膳,今日里山庄没有贵客,若是宫里的贵人,便会见到太监、禁卫,未见到,那么不是给统领夫人送的就是给统领送的,若是夫人,不会有那么多荤食,皆是肥腻荤食,路过时食盒已经快装好了,哈哈哈哈,二胜一负。” 说完后,舒化站起身大手一挥:“走,老头子,回府,记得派人送来百万贯银票。” “慢着。” 韩佑抱着膀子开了口:“再赌一次,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都走到门口的舒化止住了脚步,慢慢转过身,没有看向韩佑,而是看向了舒韵之。 刚刚一直愁眉苦脸的舒韵之露出了笑容,咧着大嘴,如释重负。 韩佑反倒是愣住了,不知这父子二人眼神交换的是什么信息。 舒化满面哀求之色:“爹,您不会这样对我吧。” 舒韵之哈哈大笑,老怀大慰。 舒化垂下了头,生无可恋的模样。 沉默了半晌,舒化叹了口气:“推门就要走。” 裴麒厉声叫道:“没听见大统领叫你站住吗,你要去哪里。” “仪刀营。”舒化没好气的说道:“从军,他娘的从军!” 韩佑张大了嘴巴在:“卧槽,你不会真知道我在想什么?” 舒化闹心扒拉的回道:“还能想什么,输了不认账罢了,你觉着我爹为了让我入营根本不在乎这一百万贯,不如不认账,既能将我送到营中,还能管我爹要一百万贯。” 韩佑霍然而起:“裴麒!” “学生在。” “押送到仪刀营中,任诛瀛监小…不,任仪刀营骁骑校尉,即刻生效,再叫风白寻两名杂兵作为其亲随寸步不离,不经我允许踏出山庄半步,打断狗腿!” 裴麒满面哗然之色,愣了半晌才应了一声是。 就这样,在裴麒的陪同下,一副郁闷不已模样的舒化被带走了。 只是站在旁边的王海面露一丝困惑,刚才舒化转头时,他总觉得这小子的嘴角似有若无的微微上扬了一下。 “谢大统领,多谢大统领,大统领对我舒家之恩,恩同再造。” 见到事情定下了了,舒韵之老泪纵横,如获新生。 韩佑微微一笑:“生而为人,可别无所长,重孝之一字便不算白活,所谓赌,赌的观察力,分析力,更是人心,令公子实为难得人才,先入营,待一展所长之后,若当真能为国效力,我韩佑定不会亏待令公子的。” “好说,好说好说,多谢大统领大恩大德。” 犹豫了一下,舒韵之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一百万贯是否就…” 韩佑哑然失笑,看来舒家并不如自己想的那般有钱,不过也无所谓了,正如自己所说,人才难得,先有伯乐才有千里马,不假,可千里马却不是千金能买的。 “好,那下官就擅自做主了,一百万贯辱没了大统领的威名,明日辰时下官令人送来三百万贯,您先花销着。” 韩佑:“…” 王海嘀咕了一声,似乎有些觉得自己找错媳妇了。 韩佑与舒韵之都满意了,一个比一个满意,前者收了人才,还赚了钱,后者更开心,花了钱,还物超所值。 二人客气了一番,韩佑这才亲自将舒韵之送到了门口。 “少爷。” 待韩佑坐下后,王海也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这父子二人倒是有趣。” “是啊。” 韩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胆子也大。” “少爷说的是,那小子的确是个胆大包天的主儿,不知入了营能否受管教。” “他爹可比他大胆多了。” 王海愣了一下:“少爷的意思是?” “联手做戏罢了,这才是真正的演员,裴老师的演技给父子二人提鞋都不配。” 王海面色大变:“少爷是说,那舒化本就想入营寻个前程,父子二人不过是苦肉计罢了?” “对呗。” “可这是为何啊,随意花销些钱财就能入营,何须多此一举,多花销了钱财?” “看结果。” “结…” 王海恍然大悟,结果就是舒化被自家少爷青眼有加,首次见面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展露了无与伦比的观察力和对人心的把控能力,刚入营就有了校尉之职,这种起点岂是寻常入营的军伍可比拟的。 要知道上一次入营新卒中,也只有风白才给韩佑留下了深刻印象,还是磕磕绊绊的,险些真的被开革出了军营。 “那少爷您不恼怒?” “有什么恼怒的,人生在世全靠演技,人艰不拆罢了,这是好事,舒化年纪轻轻,有能力,有异于常人的能力,一般能够驾驭这种能力的人都希望大有作为一番,原本靠着他舒家的钱跻身朝堂并非难事,舒化并没有这么做,代表他不甘于平凡,对普通人来说当官已经是不平凡了,对他来说,却是平凡的。” “野心勃勃?” “野心未必是坏事,分用在哪里吧。” 最近不咋看书光和蛋妞扯犊子的王海,还是有些想不通:“可他就不怕弄巧成拙?” “这就是他的能力,分析,洞悉,分析人心,洞悉人心,他在我面前狂几下算什么,当初二皇子殿下还当众羞辱了我,我不是照样重用殿下。” “可殿下是皇子啊。” “是,没错,但是他知道我根本没将皇子放在眼里,连皇子都羞辱都不在乎,该打一样打,他一个区区的礼部员外郎之子,根本不至于让我生气,这一点,他知道,并且无比的确定,而且他有依仗。” “什么依仗?” “钱财,也是因了解我,知道我是如何想的,就算我恼怒了,钱财就可以让我息怒,所以从他踏进山庄的那一步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会加入仪刀营。” 王海连连点头,随即笑道:“要说人心,还是少爷猜的透,对了,要不要派人询问一番为何是周老大人为其引荐的。” “查不查无所谓,查了也是为舒家增加印象分博取好感。” “那小的派人去打听一番吧。” “都行。” 倒不是王海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罢了,单纯的好奇。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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