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有为来过景治殿,只不过都是和其他臣子一起来的,这还是头一次被单独召见。 别看是兵部二把手,能够单独来到这里面圣的只有尚书,登基一年来,天子单独召见的人只有宰辅和尚书一级,还不包括工部尚书。 也有一次例外,韩佑刚出道那会,韩百韧也被单独召见过。 没说什么实质性的话,老韩出宫的时候夸了一顿天子,夸完后还吐了口口水。 黄有为坐下后,周恪笑道:“朕倒是不知,原来黄爱卿与韩府尹曾是旧识,交情莫逆,韩百韧诞辰,只宴请了你与周尚书。” 文武撇了撇嘴,韩佑倒是想请别人来着,问题是人家去吗。 黄有为波澜不惊:“军中情谊,自是深厚。” “说的好,军中情谊,深如海,厚似地,不比那所谓的同窗之谊差上多少,乃是过命的交情。” 周老板挺开心,没成想这位兵部左侍郎情商还挺高,说话很好听,他也在乎军中情谊,顿感和黄有为有共同话题了。 其实很多时候,人们之所以和其他人相谈甚欢令人感觉相见恨晚,未必就是志同道合,多数的时候,只能说和你聊天的人情商比你高罢了。 周老板谈起了正事:“逆贼周天凤行大逆不道之事,外人不知,你却知晓内情,那一夜,朕虽有万夫不当之勇,却因中了奇毒,一身本事用不出十之一二,若不然也不会险些失手被擒,马如龙与马封侯救驾有功,朕赏罚分明,欲赐二人县子、县男之位,黄爱卿以为如何。” “应赏。” 周老板没想到黄有为回答的这么干脆,似笑非笑道:“可幕后之人是马如风,按律,应诛九族,而他又是马如龙之兄,马封侯之父,要是诛了九族,马如龙、马封侯二人如何封赏,还是说,黄爱卿的意思是功过相抵?” “微臣…对此事一直有所困惑。” “是何困惑?” “微臣刚刚在宫外,见了申屠老大人,老大人感慨万千,马如龙与马封侯出现的时机极巧,说是千钧一发也不为过。” 黄有为抬起头,皱眉道:“难道,就真的是如此巧合吗?” 周老板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刚想着你这人情商挺高,真你娘的不禁夸,越看越讨厌,和申屠罡似的。 周老板心里清楚,这就是巧合,原因无他,如果马封侯参与到这件事了,当时就不应该出现,出现也是帮着刺客干死他。 “黄卿家的意思是…”周老板目光幽幽:“你怀疑马如龙也牵扯其中?” “微臣觉得,马如龙或多或少知情。” “哦。”周老板脸上挂着冷笑:“黄侍郎何出此言。” 从黄爱卿,到黄卿家,现在直接黄侍郎了,可黄有为仿佛没注意到称呼的变换似的,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陛下,您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微臣猜测,马如龙与马封侯是马如龙亲族,马如风策划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就算瞒得住外人,怎能瞒得住亲族,何况马如龙与马封侯出现的时机也的确太过凑巧。” 周老板的眼睛已经眯起来了,觉得黄有为这左侍郎,不堪重用。 黄有为自顾自的接着分析道:“微臣就想,会不会有这种可能,马如龙应是察觉到了什么,可又无法确定,因无证据,所以马如龙只能劳心劳力,带着庄户在官道上巡视,每夜如此,夜夜如此,此事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而是马如龙早就有所怀疑,这才有所准备,日夜不息的巡视官道,皇天不负苦心人,陛下更是天命之子,这才有此结果,马如龙救驾!” 周老板愣住了,凝望着若有所思的黄有为,差点没拍桌子大喊一声“就是如此”了。 这个理由太有说服力了,其实这也是周老板为难的地方,要是实话实说,和外界说马如龙是带着人要去和韩佑械斗的话,对这两人都不好,要说马如龙是去山庄消遣吧,同样会让人以为他与韩佑交情莫逆。 可要是按照黄有为的这种“说辞”,俩字,特么站得住脚! 周老板望着黄有为,很满意,兵部左侍郎,可堪重用呐。 黄有为依旧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一边是兄长,一边是察觉到了朝堂大臣乃至陛下会有失,再无证据的前提下,他又无法检举揭发大义灭亲,也只能日夜巡视,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马如龙倒是其心可嘉,即便左右为难,依旧心怀大义,就是不知…” 黄有为看向周恪:“不知微臣猜测的,符不符实?” “符,太符了,符实符实。” 天子连连点头:“就是这样,对,不错,马如龙就是这么与朕说的。” 黄有为也笑了:“是如此便好。” 文武也乐了,着实没想到朝堂上还有这么一号人物,怪不得能够从一个边军混到兵部左侍郎的位置。 见到大老黄有这脑子,加上与韩家交情深厚,周老板也就不遮掩了。 “既如此,朕是应嘉奖的,只是…” 周老板开始上套路了:“只是申屠宰辅为人方正,眼里揉不得沙子,谋逆大罪应诛九族,朕不牵连马如龙,还要嘉奖,怕是…” 黄有为摇了摇头:“微臣不敢苟同宰辅大人之意。” “哦。”周恪来兴趣了:“为何。” “原因有三,所谓株连九族,是因谋逆之贼与其亲族行不轨之事,皆诛杀,无含冤之人,马如龙非但未牵扯其中,反而救驾,如大义灭亲之举,此为一。” “救驾时,马如龙何尝不知其兄马如风密谋之事乃是谋逆大罪,诛九族的大罪,既是知晓,依旧救驾,微臣佩服,即便是死,也要出手相救,由此可见马如龙忠君爱国之心,倘若马如龙被诛连,那岂不是说,日后谁若是见了亲族行大逆不道之事,不敢检举揭发不成只能顺应不成,此风不可长,此为二。” “我大周君上何等的心胸气度,马如龙虽是异族,马如龙之兄虽然国贼,马如龙虽是一介草民,可因忠君爱国,陛下对其嘉奖,乃是对天下人作表,入我汉入,为我汉家儿郎,理应一视同仁,过必罚,功必赏,天子胸怀气吞四海!” “啪”的一声,周老板一拍桌子,双目灼灼:“黄爱卿,你竟能猜到朕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你…调皮!” 黄有为:“…” 周老板哈哈大笑:“那便如此定了,待过上几日尚书省拿出了章程,若是外臣异议,黄卿家你要出班而奏,据理力争。” 黄有为站起身,施了一礼:“臣之本分,应有之意。” 很爽很爽的周老板,神情微动,看着黄有为,有些意犹未尽,因为他感觉没触碰到黄有为的“极限”。 “朕,还有一事,想起来便有些烦躁,不知黄爱卿可有良策。” “微臣虽是才疏学浅,却愿聆听圣言尝试一番可否为君分忧。” “好。” 周老板直接上大活了:“殿有一臣,朕恐貌合神离,你来告知朕,要如何知晓他是否有异心。” 黄有为依旧面容平静,他知道周老板说的是谁,想要试探的是谁。 这一秒,大老黄考虑的并非是如何让天子满意,因为这对他来说就如同吃饭喝水一样,手到擒来,只是他不愿意主动去做罢了。 这一秒,大老黄所考虑的是,天子说的这个人,在未来会不会对韩佑造成阻碍。 这一秒,大老黄有了答案,有可能,哪怕几率很低,这个人依旧有可能会对韩佑造成阻碍。 黄有为抬起头,一秒之中,有了决断。 大老黄,要狠狠砍上一刀,砍在当朝宰辅的身上! 确定出刀后,黄有为眨了一下眼,只是这闭眼的时间有点长,足足两秒。 两秒之内,黄有为回忆了兵部衙署内三个月的公文,刀,他寻到了。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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