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之中,周衍坐在诸位上,绷着一张小脸,手里拿着茶盏不时吸溜一口。 工部尚书周正怀花白的眉头微微皱着。 刚刚他询问了周衍的来意,结果这位小王爷只字不提,光说等先生来了再说。 老头自然要问“先生”是个什么玩意,问明白之后,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韩佑才多大,何德何能做王府西席,那么…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当年可以说是靠着韩百韧才捡了个大漏的天子,开始“论功行赏”了。 其实关于韩百韧这位京兆府尹,京中官员多数都听过,少数挨过,极少数深入了解过。 周正怀就是这极少数之一,并且也“挨过”,那一窝心脚,治好了他多年的气喘。 前朝皇帝还在位的时候,周正怀有气疾,随着年纪越大,喘气越费劲,本来都想告老辞官来着,正好碰撞韩百韧夺宫一事。 周正怀直到今天还忘不了当时韩百韧有多嚣张,一身甲胄染满鲜血,扛着一根比人都高的大戟,就那么走入了太乾殿中,身后跟着十二名亲随,以及满地的尸体。 文武百官文武百官,大殿肯定超过一百人,要不然也不叫百官了,一群人骂骂咧咧,也有敢动手的,周正怀就是第一个…骂骂咧咧的,然后被韩百韧动了手,不,动了一脚。 就那一窝心脚,周正怀直接被射殿柱上了,不过也算因祸得福,等这事平息后,发现是气也不喘了,脑袋也不发懵了,身体越来越硬朗了,感觉自己还能为大周发光发热十几年。biqubao.com 不过被带着骑卒困在宫中那三日,周正怀每每回忆起都是后背窜汉,他毫不怀疑,那时杀气腾腾的韩百韧真的想宰了朝中的所有官员,而且似乎与当今天子无关,后期也证明了这件事,当今天子之前根本不认识韩百韧。 当时韩百韧不止揍了周正怀,还揍了两位尚书,一位户部尚书,一位礼部尚书,一共六个尚书,韩百韧揍了一半,一人一脚,公平公正。 不过挨揍的礼部尚书后来挂了,坚定的忠君派,忠的是前朝的君,前朝天子被刺杀的时候,这老头也自杀了,自缢死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尸体后背挨了七刀。 三位挨揍的尚书之中,也只有周正怀比较丢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挨的踹,其他两位尚书和几位侍郎虽挨揍了,却没当着太多人的面。 那时候韩百韧是将这些官员分开关押的,一些品级不高的全放走了,给高级官员的亲属腾地儿。 事实上天子登基后换了很多京中中低级官员,其中大部分都不知道当年夺宫的是韩百韧,只有一些传言罢了。 这也是为什么韩百韧见天的得罪人,却很少有人和他较真。 地位低的,得罪不起,地位高的,不太敢。 知道当年实情的人,不愿意或者说是不敢与韩百韧“一般见识”,因为这老匹夫太凶了。 再一个是大家觉得韩百韧猖狂不了太久,因为当年他是给他天子“得罪”的死死的。 前朝皇帝其实可以说是大势已去了,当朝天子周恪那时候也没准备带那么少的兵马入京,是到京中下县后与几处折冲府的亲信兵马汇合,再围城慢慢耗,谁知刚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才知道皇宫被韩百韧控制了。 韩百韧可以说是将周恪的风头全抢了,那天子能不记恨吗? 记恨,但是又不能发作,从某种意义上来看,韩百韧就是从龙之臣,只不过天子不愿意承认罢了。 再一个是,朝堂上的极少数了解内部的高阶官员都知道,韩百韧和天子周恪根本不熟,更没人知道韩百韧为什么跑到京中掺和一腿。 不管怎么说,包括周正怀在内,都认为韩百韧嘚瑟不了几年,首先是天子将他兵权夺了,让他成了京兆府府尹,在眼皮子底下当官。 其次是京兆府府尹这差事就是得罪人背锅的,还没什么实权,真要是从龙之臣不被天子记恨,能担这个官职? 还有一件事,相比其他那些挨揍的官员,周正怀真的和韩百韧算是“交情莫逆”了,因为只有他挨过两次打。 天子登基没多久,京兆府要钱给西门流民建盖长棚,户部倒是批钱了,但是工部做事比较墨迹,二人就在太乾殿上吵了起来。 韩百韧不善嘴炮,善冲天炮,自然没说过周正怀。 谁知下了朝,刚出太乾殿,韩百韧上去就是一个冲天炮,六个禁卫合伙愣是差点没拉住,老周头少了一颗后槽牙,韩百韧也因此挨了杖责。 当夜行的杖责,就在太乾殿外,足足五下,据说打的老狠了,其中一条腿险些打断,就是不知道是左腿还是右腿。 反正第二天有人见到韩百韧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腿不敢着地,之所以说不知道打坏了左腿还是右腿,因为第三天的时候韩百韧也是一瘸一拐的,右腿不敢着地。 今日见到韩佑,也不怪周正怀失态,他总觉着韩百韧这人睚眦必报,没准哪天想起和自己吵过架就突然兴起跑来“偷袭”自己这位老同志。 感慨万千的周正怀各种脑补,韩佑能成为王府西席,只能说明一件事,天子准备重用韩百韧了。 正胡思乱想间,韩佑走了进来,满面堆笑。 只见韩佑已经调整好了面部表情,嘴角上扬的恰到好处,双眼之中只有好世伯周正怀。 进了门,二话不说,先施礼。 那礼施的和鬼子翻译官似的,韩佑满面敬重之色:“世伯,刚才外面人多,学生不好意思表达对您的崇敬之情,现在重说,世伯大名学生如雷贯耳,坊间对您皆是赞口不绝,老当益壮龙精虎猛老而弥坚,乃是我大周朝的擎天玉柱金枪不倒,实乃我辈楷模,楷模啊,尤其是我爹…” “你爹?!”周正怀眼眶暴跳:“就知那老匹夫贼心不死,果然是心胸狭隘之徒!” “您这是哪的话。” 韩佑快步上前,主动为周正怀倒了杯茶:“什么叫贼心不死,学生对天发誓,家父真的没有对学生辱骂过您,真的。” 这是实话,韩百韧的确没提过周正怀这仨字,估计根本没当回事。 “果真?” “果真。” “哦?”周正怀眯起了眼睛:“一次都没提过?” 韩佑摇头道:“骗您是狗,我爹从来没辱骂…额,学生就和您说实话吧,家父从来没和学生提过您,更别说辱骂过您了。” “提都未提过?” “是的。” “一次都没提过?” “一次都没提过。” “这…” 周正怀神情一变,一张老脸有些莫名。 他不知为何,心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有些怅然若失,也有些…哀怨。 “家父是家父,学生是学生,家父是武人,平日里粗俗了一些,您见谅,可学生不同,学生是读书人,学生最仰慕周大人这种名士大儒了,今日见您这德高望重的嘴脸,学生就满心崇敬之情。” 周正怀挑着眉,盯着满面堆笑的韩佑,足足半晌:“你是读书人啊?” 韩佑连连点头:“是是,学生是读书人。” 周正怀的面色又变了:“你是独子?” “是,学生是独子。” “啪”的一声,周正怀一拍桌子,彻底怒了:“你爹一身纵横睥睨的战阵本事你不学,竟他娘的跑去读书,你个日月无光的败家子,混账东西,败类!”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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