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醒来，屋里只有程雪一人。 白芍听到声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水盆。 小年之后，玉娘就退居二线，她身边所有的伺候都是白芍再做。 “夫人洗漱吧，老爷一早带大少爷跟二少爷去祠堂上香，等下就回来。” 程雪“嗯”一声下地，洗漱完坐在梳妆台前，问： “舅老太爷跟老夫人起来没？” “都起了。”白芍回答，“老夫人一早就去厨房，同奴婢的娘一起包饺子，表小姐跟大小姐也起了，用烤炉做了不少点心。” 程雪看着镜子里不断忙碌的白芍，满意的上扬嘴角。很能干、跟她哥一样，到京城以后可以委以重任。 吃过赶路的饺子，在于淮夫妇再三叮嘱下，两辆马车相继出发，从村后绕路离开望河村。 本不想在话别上耽误时间，没想到上官道不久，马车就停下了。 只见董成、郭大可、李庆春等人，早已等在那里。栓子、磙子大声喊“铁蛋”。 前车坐着李晖、程雪、还有言懿忻、李恒跟庞老几人，由文天驾车。李恒闻声猛地推开车门，接着蹦下马车。 “你俩咋没去学堂？我昨天都说了不能耽误念书，只有念书才能有出路，你俩咋记不住？” 昨天的告别宴席不止是大人们，程雪还贴心的给李悦、李恒姐弟两个各自摆桌，邀请他们交好的小伙伴。就连李恬的好伙伴翠妮也来了。 看着三个孩子搂抱在一起，程雪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徐氏垮篮子走到马车前，语气怨怼的道： “就猜你得鸟悄离开，还真按我猜的来了。没良心！给，我特意起早烙的，多放好些鸡蛋、软和，中途饿了用小炉子热热。” 杨氏做了油炸糕，就是粘豆包压扁、过油，凉热都不耽误吃。 “妹子今儿是不地道了，哪能不告而别。” 程雪接过两个篮子、放好，下车走到他们面前，说： “昨天折腾到那么晚，寻思就不打扰你们直接走。咋样大可嫂子，今儿早头疼不？” “哪儿都不疼。”杨氏回答，“刚才还跟成子媳妇说呢，早知道喝酒会助兴，咱早前就喝，平白浪费了那么多次机会。” 程雪轻笑，一手牵起一个，道： “以后有的是机会，等我们从京城回来，估计那会儿三嫂也能喝酒了，咱们不醉不归。” “好，一言为定。”徐氏不住颔首，回握她的手又说，“赶路切记不能贪黑，要注意安全、多多休息、避免走夜路。” “是啊，成子媳妇说的也是我想叮嘱你的。出门在外容易上火，吃的不能马虎，一定要吃好、吃饱、别对付，身体重要。” “放心吧，你们的叮嘱我都记下了。”程雪满口应着。 相较于女眷这边喋喋不休的话别，男人那边就有些话少、生硬。 李庆春作为族长，虽然早起在祠堂已经叮嘱过安全问题，可这会儿还是忍不住再提醒。这是全族的希望，族里已经好几辈都没出过做官的。只要他这次能中，李氏一族在村里的地位就算稳了，也能洗刷李方当初败坏的名声。 郭大可跟董成根本插不上嘴，李庆山等人不会跟族长抢话，李晖耐着性子听完，笑着颔首。 “嗯，族长所言极是，我会铭记于心。还请族长牢记当日承诺，约束好族人、不忘初心，即便他日我侥幸能中，也别让族人任性妄为。” “这个你尽管放心，我会约束好他们的。”李庆春忙出声表态。 李晖拱手行礼，拉董成跟郭大可去一旁说话。要说关系远近还得是他们三个，自小的情谊，后来又各种袒护，无人能及。 如今，郭大可这边不用担心，两口子能干，碾子也开始抓钱，当日用的红砖已还了大半，再有三年就能彻底还清。唯一难的是董成，去年添个闺女，媳妇又不能上工，俩儿子都在学堂念书，压力比较大。 “……三哥尽管去找李忠，我都说好了。林场那边消息灵通，一旦又要征兵，于昭会提前把你跟碾子弄去林场。” 朝中有人好办事。郭大可最牵挂的就是两个儿子。当听到这个承诺，顿时长舒口气，出声道谢。董成同样拱手一揖，但却没有找李忠的打算。林场不是李家开的，哪能那么随意。但能在走之前想到这点，可见他们在他心里是特别的。 短暂话别，李晖转身上车，文天、天冬二人赶车，众人目送马车前行。 徐氏跟杨氏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马车拐弯再也看不见，这才逐渐收回视线。 “大可嫂子，你说咱们跟雪娘还能再见面吗？” “能的。”杨氏颔首，“李管事跟我说，一旦晖子考中，派官前有半个月时间能回乡祭祖，那会儿就能见面。” 徐氏轻声嘀咕着“派官”二字，随后长叹口气。 “真希望晖子能被派个富饶的地方，吃了那么多年的苦，也该苦尽甘来了。” “是啊，现在想想他们小两口，感觉就像做梦似的。不过咱也不用担心，他们认识的肖大少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关键时刻肯定能帮忙。回吧，今儿作坊开工，我得抓紧过去。” 杨氏边说边拽她胳膊，二人转过身才发现，李庆春等人已经走了，留下等她们的只有各自丈夫。 四个人并肩往回走，谁也没说法，但脑子里都默契的回忆跟李晖夫妇曾经相处的日子。尤其是郭大可跟董成，他们都是打小就护李晖，感情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 “大可哥，中午跟嫂子来我家吃饭吧。晖子走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南下求学那会儿也没在村，可他并不觉得空，因为妻儿都在村里，他会回来。可如今一家人都走了那种不踏实感……实在太强烈了。 郭大可拍拍他的肩头，笑着道： “行，中午你嫂子下工、我们就过去，刚好年前得了一坛酒，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嗯呢，好。” 二人说下，四个人脚下生风，快步回村……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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