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十一月,冷。 刺骨的寒风刮的人脸皮生疼,即便穿了再厚的衣服仍旧觉得寒意由内到外。 所谓苦寒之地,莫过如此。 两大一小揣着文书朝衙门走去,一路上静悄悄的,一条笔直长街的中心便是边城的衙门所在。 不起眼的门庭外两只盖满了雪的石狮子看不清神态,紧闭的大门口积雪足有一尺来深。 穿着羊皮靴子的脚踩在雪地上瞬间没入其中,不安分的积雪钻进靴口,湿寒冷意从下至上,让人忍不住发抖。 哆哆嗦嗦的厉明江把怀里的女儿塞到四弟怀里,拿红肿如萝卜的大掌拍打大门。 “官爷?官爷?我们是刚到的流民,来办文书交接!官爷…” 高大的汉子敲门敲了半刻钟,里头才传出一声不耐烦的吆喝,“谁啊?等着!” 紧接着是脚踩在积雪上面的咯吱声,越来越近。 门吱呀一声打开,歪歪斜斜挂着一身官服的黑脸汉子眼神不善的打量着来人。 “什么人?” 厉明江赶忙弯腰作揖,从怀里掏出文书递过去。 “小的一家从颍州而来,今日刚到,烦请官爷给办理一下接收手续。” 说话间从衣袖掏出一个磨了边的绣竹叶荷包塞给那人,脸上是憨厚朴实的笑。 黑脸汉子将荷包拿在手里掂了掂,估摸着里头大概有五两碎银子,不太满意的撇了撇嘴。 “跟我进来吧!” 厉明江点头哈腰跟在身后,不敢多言。 在黑脸汉子转身的一瞬间,厉明泽眉头微微蹙起。 文人风骨让他看不惯黑脸官差的行径,却又深知自家如今处境,一口气憋在心口说不出的难受。 司锦伸出两根手指抚平他眉间褶皱,冲着四叔甜甜一笑。 厉明泽也扯出一个笑脸,只是其中深深的无力感让人看着揪心。 曾几何时他也曾清风明月,奈何如今深陷泥沼,望不见一丝前路。 衙内燃着火盆,暖意一下子让冻久了的三人脸皮麻麻痒痒,碍于官爷还在一旁看着,谁都不好意思抓耳挠腮。 “嗯,两月之期还早了三天,不错,不过嘛…” 黑脸汉子拉长了语音,似乎是哪里出了问题,让他面露难色。 憨直的汉子看不懂这里面的机锋,刚想开口询问,就听得身后少年清亮嗓音响起,不疾不徐。m.biqubao.com “官爷,我厉家13口是为旁系中的旁系,事出紧急出来时准备并不充分,还望官爷性格方便。” 说话间厉明泽将一块泛黄的手帕小心放在案上,露出里面两只银镯子一角。 厉明泽放下怀中侄女,对着黑脸汉子一揖到底。 “小人从前也是读过几年书的,知晓雪中送炭情难忘,滴水之恩永报之的道理,烦请大人性格方便,我厉家13口定当永记于心!” 黑脸汉子瞥了眼桌案上的手帕,又瞧瞧眼前如玉少年。 “罢了,今日文书不在,胡爷替你们做这个主了,就去城外30的西凤村吧,到那找里长田老三即可…” 兄弟二人再次躬身拜谢,半刻钟后拿着盖好印鉴的文书离开衙门。 走在萧索如鬼城的边城大街上,厉明江脸上露出喜意。 “是开荒欸,不用去挖矿哈哈…爹娘知道了一定高兴,哈哈哈…” 两个月来的奔波让厉家所有人都瘦了一大圈,本就高大的汉子两颊已经没了一点肉,皴干的皮肤笑起来好几道褶子,喜悦却从眉间眼角倾泻而出。 不过他也不敢大声笑,生怕惹恼了旁边哪户人家的大人物。 他们厉家再经不起半分波折了。 然而事态往往事与愿违,厉明江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迎面一个雪球冲着他额头砸来。 司锦眼神一凛,从厉明泽身上窜了过去,搂着憨爹的脖子把人带歪了半个脑袋,正好避过砸来的“雪球”。 顺着“雪球”砸来的方向看过去,一个比司锦高不了多少的男的正抱臂朝他们嘿嘿的笑。 之所以说那是个男的,只因为第一眼司锦没能完全确定。 再一眼便已了然,原是个童颜的侏儒。 身高不过一米二多些,长着一张圆脸,乍一看带着几分稚气,让人误以为其当真是个孩童。 可他的目光却非孩童般纯净,里面是半遮半掩的狠厉、沧桑。 侏儒男见他们躲过“雪球”不甚满意,弯腰又捞了一把白雪攥在手里,再一次朝他们砸来。 那速度,竟带出猎猎破空声。 司锦冷哼一声,撑着憨爹的脖子旋身一脚踢在“雪球”之上,“雪球”原路返回朝着侏儒男迎面而去。 “砰——” 侏儒男被打的一个踉跄,捂住额头摇晃几步还是跌坐在地。 厉明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女儿,哆嗦着问,“阿锦…你打他作甚?” 司锦实在没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这个憨爹是真憨,竟然连对方挑衅都没看出来… 这时旁边的木门打开,从里头冲出一个妇人,横眉立目指着他们三人。 “哪里来的狗杂碎敢伤我儿?看姑奶奶我今天不叫你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我毒牡丹也就不用混了!” 说话间回身抄起一把铁锹冲来,那架势好似要将这爷仨当场拍死。 厉明江没反应过来咋回事,身体却比脑子更快,抱着司锦撒腿就跑。 慢一步的厉明泽差点被铁锹拍个满脸花,躲过攻击后立马抬脚就追。 眼看着妇人下一铁锹就要拍上四叔后背,司锦急了。 她一跃从憨爹身上跳下来,出溜着朝妇人下盘踹去。 奈何身高太拉胯,这一脚直接踹在妇人脚脖子上。 “啊啊啊——” 惨叫声刺耳,三十来岁的妇人扑倒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啃泥。 小腿处钻心的疼让她瞬间额头冒汗,五官狰狞青筋毕露。 街道两旁的商户中接连几道抽气声,紧随而至的或男或女低低的笑声。 司锦拍拍屁股淡定站起身,小短腿两步跨到妇人身边,一脚踩在她后背上。 “瞎了你的狗眼,敢动我四叔,活得不耐烦了!” 霸气的话语,软糯的童音。 红袄子,羊角辫,裤腰高的小丫头… 厉明泽:“……” 厉明江:“!”为什么是四叔? 屋内众:“!?” “噗哈哈哈……”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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