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巾渐近, 薛好这才发觉来人的气场萧瑟肃杀,并非秦歌那般跋扈飞扬, 但更有一种历百战而不屈的血性。 他身上的绸衣虽然经过精心打理,面料平整,却已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深色斑块。 那些显然都是血渍,眼前人也是浴血而来。 他的英气不减秦歌,眼角额头却爬满了细纹。 “秦护花。 武林第一快刀,秦护花。 他应该是来支援龙五的。” 龙老太爷心中想的其实本是另一句话。 秦护花,这次怕是来陪龙五赴死的。 龙氏七房每一房都称得上是背景深厚,此时有难,来支援的当然不会只有秦护花一人。 但是直到此时为止,只有浑身浴血的秦护花接近了龙王殿。 说明此刻龙王殿的外围已经尽是青龙会的埋伏。 若非有赴死的执念和绝世的武功,断不可能走到这里。 秦护花,秦歌。 薛好仔细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恍然大悟。 每一个“大人物”的心中,也都曾住过一个“大人物”。 “秦爷爷。你说只要能活着杀进龙王殿,就能算作是大人物。 那我现在算是大人物了吗?” 听到声音,龙老太爷和薛好这才注意到,秦护花的身边还有一个人。 他的身高还不及秦护花的腰际,声音也是奶声奶气, 居然只是一个孩子。 和阿古一般大小的孩子。 他背上背着一把刀。 刀很细,长度堪堪超过了他的身高。 刀环上一抹黑色的丝绦,恰巧露出顶门,看上去犹如他的发髻。 未及冠年,以刀为冠! 他衣衫破烂,浑身是伤,神情却犹自泰然。 秦护花撸了撸男孩的脑袋,指着前方柔声道。 “大人物不会像你这般聒噪。 你看前面那两个人。 他们静静站在那里,无语自威,却仿佛看破一切的样子。 他们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男孩果然住嘴,恭敬地退在了秦护花的身边。 “龙老爷子。许久不见,你还是风采依旧啊。” “说到风采依旧,老头子我可当不住。 上次相见时,我还只是鬓边微白,如今却已是满顶风霜。 可你秦护花啊,却还与当日一般模样。 真是让人羡慕啊。” 秦护花与龙老太爷本是故旧,两人相认并不如何神奇。 可是他忽然转头向薛好道: “这位想必就是探花府的那位公子吧?” 薛好一愣,脑袋飞速运转。 为什么秦护花会认得自己? 因为秦歌? 不! 他到锦绣山庄的第一天,秦歌就死在了逐浪公子的剑下。 段天熊父子? 在驿站血案前,好像他们也都没和自己分开过。 薛好心中警兆顿生,回礼的时候姿势显得非常不自然。 “不要紧张。 薛公子一定是在猜,我为何能够一语道破你的身份吧? 这几日公子被困在龙王殿, 大概还不知道,薛好这个名字, 在江湖已经人尽皆知了。” 薛好见秦护花如此坦荡,戒心已经消了大半。 但他听说自己的名字人尽皆知,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虽然说探花府名扬宇内, 但李家公子不姓李,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应该还不算太多。 薛好知道此事必有下文,便示以微笑,等待对方分说。 “前几日东海白衣人与地藏传人一战轰动武林。 地藏传人战死, 可是在他临死之前报出了你的名字,说你薛好才是青年一辈中原第一。 于是白衣人便开始满世界的找你。 起初两天他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胡乱打听, 但很快便有人送上消息,把白衣人引向了龙王殿。 若不是他在天朝人生地不熟,怕是早就先我一步到了。 这一届的白衣人号称史上最强。 据目击者的分析,他的境界早已突破合一境, 放眼中原武林的年轻一辈,恐怕无人是他对手。 你呀,可要早做准备,千万别和那个杀星碰上。” 这段话里传递的信息量非常大。 借刀杀人,一向是青龙会最拿手的手段。 白衣小雷报出薛好的名字本是权宜之计, 但若被青龙会利用,那就是另一回事。 陆上龙王因残疾堕境,朱五公子的实力犹未可知, 数来数去, 现在龙王殿内真正达到合一境的强者只有郭巨侠和大悲。 然而郭巨侠伤病缠身已经昏迷不醒,大悲也只是恰逢其会的外人。 白衣人若真到了,恐怕还真没人能制他。 秦护花见薛好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大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说出了一句炸裂全场的话。 “走,带我去给龙五爷上炷香。” 薛好猛抬头,这才看见秦护花仰头大笑时,夹在眼眶里的泪滴。 “你,你怎么知道?” 秦护花拉起薛好胳膊,向山庄内走去。 “如果五爷还活着。 他这时候就算受了伤,也会让人推着出来的。 朱五公子应该已经到了。 他一定已经提过我的事。” 朱五公子的确说过秦护花正在收拢龙五爷的老部下赶来支援。 没有人会怀疑这些老部下对龙五也的忠心。 可是眼下见到的,只有…… 秦护花却还罢了,他身后的那个小孩,更是一个奇迹。 “他叫姜断弦。” 秦护花注意到了薛好的目光,向他介绍道。 “他的父亲也是龙五的老部下,这一次一定要随我一起来。 孩子他妈死的早,他爹执意要把他带着。 结果……哎。 好在这娃儿的天赋,远远胜过他老爹。 嗯,比我当年也强出不少。 而且人也机灵,知道发挥自己的优势,打不过还知道躲。 路上我们一共遇到几次埋伏, 最后只有他活了下来。 这孩子命硬…… 按我们村里的老话,以后是可以去菜市口杀人头的。 我倒是希望他真能安心在公门里混饭吃。 江湖,实在是太卷了。” 薛好听到最后这句话,瞬间从心底生出共鸣。 秦护花和自己是一样的人。 都是迫不得已,在江湖里沉浮, 但却仍保留了那么一丝韧劲儿,不肯服输。 “我都听秦爷爷的。 秦爷爷觉得断弦适合去杀头, 那断弦以后就去杀头。” 姜断弦仰着小脑袋望着秦护花,屁颠屁颠地跟在他的身后, 每跨出一步,小脚板都会打在背在身后的刀鞘上,发出噼啪一声响。 向他这样的年纪,无所畏惧,毫无忌讳, 自然是不会觉得做个刽子手有什么不好。 秦护花也只是哈哈一笑,揉了揉他的脑袋,并没有急于纠正他。 只是秦护花还不知道,当时自己随口一句玩笑,竟然决定了小断弦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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