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蕤是仲氏大将,他的投降将淮南的军事布防情况和盘托出,使得孙策北伐的部署顿时清晰凌厉起来。 对敌方的部署情况了如指掌,孙策立即下令赵云、张飞、吕蒙三人各领一军,去平定淮南各县,引军攻略其空虚之地,然后进围钟离。 这里是淮河沿线的军事重镇,其防守东方逆流而上的军队,地位与合肥防守南方军队完全相当。 而孙策则自引主力,进围寿春! 寿春城,这座淮南第一城邑,在当下的地位就堪比后世的六朝古都建康! 早在春秋时期这座城池就曾是蔡国的都城,战国时代这里曾是春申君黄歇的食邑。楚国后期,在秦国强大的军事重压下,迫不得已将都城步步东迁。最后的郢都(楚国都城),就是寿春。 作为楚国的都城,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寿春很快成为首屈一指的大都会,是江淮的军事重镇。秦灭楚之后,又被大汉所取代,寿春依旧未衰落,又成为了淮南王刘安的都城。 但可能是风水不好,自汉代以降,每个建都在寿春的大王,都有一颗谋逆之心。 不论是淮南王英布,还是淮南王刘长、刘安,甚至是眼下的袁术都想过一把当皇帝的瘾。 而能有如此形势,除了风水之外,恐怕最大的原因还是淮南这里实在是太富庶了! 袁术哪怕已经穷途末路,孙策历史上在攻破庐江之后,还能得袁术麾下百工及鼓吹部曲三万余人,并袁术妻子等。 如今淮南大旱刚起,寿春城还未遭受重创,仅此一城里面人口就有十余万! 尤其中原战乱,无数士人、豪强避难于淮南,更极大地增加了寿春人口,使得这座城池人口规模可能接近二十万人。 巨城无防,就不说其他的,寿春在芍陂的粮仓被孙策所夺,江东大军围城后,这二十万百姓粮食如何供应都是个问题。 围城无需十日,城中就会饿殍遍野,夫妻相食。 袁术也无法坐视孙策顺利围城,孙策四月初大军开抵寿春城下,四月十日,袁术便领部将韩胤引兵三千出南城,渡桥以据孙策。 但被孙策部将徐盛所击溃,徐盛豪烈果敢,率部千余人,箭矢乱发,扰乱敌阵,便身先士卒大呼而入,阵斩敌军三百余人,敌军惊骇,为之崩溃。徐盛趁势奋击,掩杀至城下,敌军死伤甚重。 袁术伪朝官吏虎贲中郎将袁元长、郎中令张承、校尉万豫等人战死。 四月十三日,袁术又令大将张勋夜袭孙策别营,攻之不克,折损数百人。 四月十四日,袁术复令其所属淮南尹刘威引军五千,奇袭城外填河士卒。但军刚出城,还未交战,城中便有豪族叛乱,欲夺城门。 出城士卒大惊,陈列为之混乱。江东大将甘宁立即不顾召集士卒,便策马而入,单骑突阵,阵斩袁术所任命伪朝河南尹刘威。 程普趁敌之乱,挥师五百猛攻敌阵,敌军望风奔溃,坠河而死者以千数,死尸填埋沟壑。 接连受此重创,城中士气愈发低迷! 而城下,孙策也开始从淮南各处征集壮丁,填埋护城河,设云梯、井栏、冲车等猛攻城池。 同时挖沟筑垒,围困城中,使敌军不得收到任何粮草。 袁术从淮河北岸调来的军粮,刚出汝南,运送往九江便被攻击,损失数千石粮草。 但大军四面功成,一直到五月,亦未能攻克。 而城中已经缺粮,绢一匹只值粟三升,布十匹值盐一升,服饰珍玩,贱如土芥。民食草根木叶皆尽,乃澄取浮泥,放入米屑作成饼吃,食后皆病,身体肿胀脚跟发软,死者相枕倚于道。 城中如此惨烈,城外的孙策形势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大军攻城不克,军中将士不仅疲惫,而且战意逐渐低迷。士吏都想要班师返回江东,尽迁九江、庐江所获三十余万男女返回江东。 不仅仅是因为江南士卒对北伐的兴致缺乏,更重要的是,到了五月,淮南大旱的形势终于彻底显露出来。 淮南之地,赤地千里,赤日炎炎,土地全部干裂,除了芍陂那百里之地以外,郡县各处的良田、麦苗都已经旱死,整个淮南颗粒无收已然成了定局。 所以孙策营帐中,每天都有大量的争吵。 而且这一次的争吵,就算是孙策也无法下定决断。 因为争吵的双方,一方以张纮、刘晔为主,一方以贾诩、鲁肃为主! 双方唇枪舌战,且都极为在理。 贾诩和鲁肃已经数次向孙策提议退兵。 贾诩还比较低调,考虑明哲保身,所以只是提及了一次,而鲁肃由于向来受重用,所以态度更为坚决。 他受徐琨都督,从淮河下游进军,一路向寿春攻伐,又配合赵云、张飞、吕蒙等部,合围了钟离。 钟离上万守军见寿春已经被围困,他们又前后失度,不能久守,故而在坚持了十余日后,被迫投降。 右路军一战拿下了这座淮河沿线最大的军事重镇,得降卒万余人,以及粮草、器械等大量军实辎重,声威大振,大张旗鼓的进军至寿春境内,参与合围敌军国都。 但围城月余,一直打不下这座城池,而将士们顶着炎炎烈日,士气已然低迷。 关键是这种围攻毫无意义! 待一日攻城无果之后,鲁肃夜里再次找到孙策,郑重的对孙策说道:“将军,如今江淮之间,赤地千里,旱情严重。我等完全无需在寿春城下苦耗。寿春城中已然断粮,郡县又颗粒无收。就算我等放弃围城,袁术亦将瓦解流散,徒而自败。” “当务之急是赈济百姓!若能收淮南三十万百姓而南归,充实江南,蓄耕殖,课农桑,无需两年,则江东富庶,府库充盈,可从容再兴两万大军北上,淮南可指麾而定矣!” “不然将军难道要从江东运数百万粮食北上,赈济灾民?” 如今最值得庆幸的事情便是,江东传来的情报显示,江东今年受旱灾的影响并不严重,吴郡、会稽等地甚至算得上是风调雨顺。 大旱主要集中在淮南一带,甚至连淮北的影响都比较小,曹操在颍川的屯田依旧大获成功,今年他已经把屯田从许县一带,推广到了治下全部郡县,兖州、豫州到处都在屯田,各处都热火朝天的情景,准备迎接丰收。 孙策进军淮南,使得他南线的压力大消,曹操可以全力的休养生息,消化新打下来的汝南、陈国、沛国、鲁国一带。 到如今,兖州、豫州大部分都已经在曹操手中,他跨州连郡,治下两州十四郡,已然是天下最强诸侯一列。 而孙策到如今连一個扬州都未能占据,还有九江、庐江仍在袁术手上。 更关键的是,扬州的开发程度远不如兖州、豫州。 人烟繁华、耕地广阔的疆域仅止于吴县一带,连如今的治所建康附近都还十分荒凉。 所以鲁肃、贾诩的意见都是,如今并非灭亡袁术的良机,宜迁江淮男女三十万至建康一带,充实人口,发展生产,积蓄军实。 待袁术在大旱中自行衰败,再引军北上,直接接收淮南。 见孙策沉默不语,鲁肃说道:“我知将军心有不甘。但这也是大旱之下的无奈之举,淮南赤地千里,无法就食。水路又干涸,无法通船,一切辎重、谷粮都要指望江东跨越千里,一路迢迢运送而至。再消耗下去,府库恐怕难以支撑。” 孙策眉头紧蹙,说道:“不是还有芍陂所获两百万石存粮吗?” 鲁肃说道:“这两百万石存粮,若支撑军队围城,诚然足够。但若供给车徒之众,则不足以安淮南之民。要给三十万百姓赈济,不计路上损耗,仅赈灾一年便需要三百余万石粮食。若将军将存粮都用以征伐,淮南百姓死伤殆尽,将军就算打下寿春,又有何裨益于王业?” 赈灾这个事情,消耗可是比打仗还要惨烈。 历史上关东大旱,司马懿在关中向关东转运了五百万石粮食,才缓解了旱情。 这让孙策尤其不甘心就这样引军而撤。 关中那是个什么形势?生民死伤殆尽,八百里秦川上人相食,吃到最后可能整个关中就剩下了几百人,千里无鸡鸣啊! 但从关中之乱,到曹魏建国,短短十几年的时间,关中就恢复到了百万人口,更是能向关东输送五百万石粮食以赈灾。 高承给天子提供的建言和战略绝对可行之有效。 而在淮南亦是如此。这里膏腴之地,平原广阔,水网密集,农业水利都极为完善。 若能打下此地,尽得江淮千里之地,认真经营,哪怕今年旱情严重,明年亦能恢复生机,说不定当年便可积粟数百万石。 当然,孙策不肯退兵绝不是因为大桥还在寿春城中。 鲁肃凝重的说道:“可如今寿春久攻不下,军士疲惫,若敌援军来攻,我等或有倾覆之危!寿春虽然受困,但敌军并非再无援军,彭城吕布、龙亢驻军以及汝、蔡一带屯军,都有可能连结而至。” “若我等困于坚城之下,而敌军之众联合,大军齐至,则攻守之势异也。” 说到底,还是攻城不顺的事情! 虽说巨城无防,可以当今的攻城手段,敌军就是死战不降,攻城大军再大优势,也难以速克。 长安之战,李傕、郭汜那么大的优势,十几万人围攻几千人,围攻八天都打不下来。最终还是四川兵帮他们偷开城门,他们才得以进城。结果进了城,巷战还一直打不动。最终加上围城和巷战,前前后后打了十几天才顺利击败了吕布,使吕布被迫引六百余骑兵出逃。 十几万大军攻一座空城尚且如此,孙策这里以三万之众,攻两万之城,想要速克着实不易。 若大军久攻不下,袁术麾下的部将从四方来援,确实是兵凶战危的局面。 孙策还在思考,一道慷慨的声音就从帐外传来:“越是如此,将军愈应奋气厉!袁术穷蹙,垂将面缚,若吕布、屯将等远来助之,此天意欲亡其两者也。” 孙策和鲁肃同时转身望去,说话的正是孙策最倚重的大臣之一,为他规划整个江东战略的谋臣张纮。 张纮走进帐内,厉声说道:“袁术得地虽多,但不过皆是羁从之属。真正听其号令,政令通行者,唯寿春一城而已。今其智尽力穷,克在朝夕。” “将军大举而来,当一劳永逸。淮南诸县已望风款服,唯寿春孤城,势不能久,功在垂成,奈何弃之而去!今若旋师,贼势必复振而起,若更相连结,后必难图!” “敌军纵有援兵,亦在淮河以北。将军宜抽调水师,据淮河之险以拒之,伺间而动,破之必矣!” 现在孙策是极其了解袁绍在官渡之战时的困境了。 每个谋士的建言都规划宏远,可成大业。 就鲁肃跟张纮的这两个建议,谁能断定是非?如此精妙之言,如此鞭辟入里的分析,那是寻常人根本想都想不到的奇谋伟略! 而且他们俩也是没什么私仇怨恨的,相反由于鲁肃宽厚,张纮高雅,两人私交还算不错。而且都是在军中为孙策处理军务的幕府之臣,二人也非常欣赏彼此才识,有种高山流水之感。完全不同于徐盛、张飞,甘宁、凌操之间那种互相轻蔑,骄横跋扈的关系。 他们俩的所有建策规略,也都是公忠体国,是为了孙策能成大业。 但现实却是,二人的谋画完完全全相反! 鲁肃要撤军,欲以人为本,保存实力,充实江东,待袁术自困于淮南,其势残破之后,再摧枯拉朽的一战定鼎淮南乾坤。如此可谓是兵不血刃,先胜后战。 而张纮则要毕其功于一役,态度非常坚决。 张纮厉声说道:“如今功在垂成,请将军下令寿春未破,师必不还,敢言班师者斩!若不能破城克贼,请将军斩我项上首级,以谢三军!”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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