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感觉魏淑芳很缺心眼。 但自己竟然被她骗了，可见更缺心眼啊！ 魏长庚被张扬恶心得不轻，可为了女儿肚子里的小外孙，他还是强压了怒火。 他看着张金魁似笑非笑地道：“我说，金魁大兄弟，这叫什么事儿，你们家到底是谁做主啊？” “张扬，你个熊孩子给我滚出去！” 张金魁教训儿子，然后一个劲儿地说好话赔不是：“支书啊，张扬昨晚喝多了还没醒酒，他的话，你就是当是个屁！” “儿女结婚当然是听爹娘的，这件事我答应。换亲，就这么定了！” 魏长庚得意地微笑：“既然定了，那就让大厨做饭，开席嘛！” 呵，想促成一桩婚事千难万难，想破坏一桩婚还不简单？！张扬直接朝着等待吃席的乡亲们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老少爷们们，大家评评理啊！之前说媒的时候，魏家说要六百六的彩礼，我们家昨天给送去了，他家也没说啥！” “今天喝订婚酒呢，突然变卦了！” “还要三转一响和大瓦房，还逼着我妹换亲，嫁给她哥魏驼子！我不同意，他们还赖着不走！” “我就不明白了，这是几个意思啊？！咋的，还要非要逼我娶魏淑芳，支书家的闺女，也不能强买强卖啊！” 任谁也没有想到张扬整出这一出。 一个个都愣住了，目瞪狗呆！ “张扬，你，你狗嘴吐不出象牙！” 魏淑芳气得脸色铁青，恨得咬牙切齿。 魏庄生产大队，包括魏庄、河湾村两个自然村，分两个生产队。 原来大队的老支书就是河湾村的，老头处事公道，劳动上事事争先，分粮算工分从不贪占便宜，大家都服气。 但魏长庚的大女儿嫁到城里，攀上了县里的关系，就把老支书给顶掉了，支书队长一肩挑。 魏长庚处事不公道，好处占尽了，河湾村就更不满意了！ 此前河湾村的年轻人就因为分粮分红、安排生产劳动不公平等等，就和魏家的后生产生一些矛盾，还干过几次架。 此刻张扬点燃了火药桶，大家俱都阴阳怪气地嘲讽起来。 “魏家不能这么霸道吧？！” “魏淑芳也太作了，真当自己镶金边了！” “要了彩礼了，要了房子和三转一响，还要换亲，哪有这个道理！” “对啊，既然要换亲，那就双方都不要彩礼！” 尤其一个青年，走进院子里，远远指着魏驼子骂道：“魏驼子你自己也不照照镜子，长得跟个刻坏了的木猴似的，你还想娶人家三丫，你配吗？” 青年蓝色劳动布人民服敞着怀，海魂衫，解放鞋，是当时很主流的打扮。 偏分头，面皮白皙，一双眼睛特别灵动有神。 高建设！ 张扬一眼就认出来了来人。 河湾村有高、张两姓，统共一百来户人家，高姓还要多一些。 高建设的爷爷就是老支书，父亲高留根则是河湾村生产队队长。 高建设高中辍学，但在村里已经算文化人了，能识文断字，目前担任河湾生产队的会计。 虽然不同宗，但张扬和高建设光着屁股长大的，感情一直很好。 其实高建设很看不上魏淑芳，但张扬凑彩礼钱的时候，他还是借给了张扬一百多块！ “信不信我揍你一顿？！”魏驼子怒极，攥着拳头向张扬逼近过去。 “你来啊！你今天要不动手，你是我孙子！”张扬满脸嘲讽地道。 张扬本来就打架很厉害。后来做生意，为了安全，还练过擒拿格斗。 三五个人，根本近不了身。 既然魏驼子找虐，那有什么理由不成全他？！ 魏长庚气得脸都白了，厉声喝道：“都住手！一场喜事搞成这个样子，你们也不怕外人笑话！” “既然谈不拢，那就算了，别伤了和气。我们回家，这场婚事儿就算掰了！”说着，起身就走。 “亲家，别急着走，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我让张扬给你们赔不是，给你们下跪磕头！” 爹、娘和大姐都过去极力挽留魏家人，可怜巴巴的。 但是魏家人都雄赳赳气哼哼地，理都不理，上了骡车，往门外走去。 魏淑芳还回过头来气呼呼地发狠话：“张扬，你以后就是拿八抬大轿去请我，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嫁给你！” “做梦去吧你！”张扬不屑一顾。 爹娘、二叔二婶和大姐，还有村里的头脸人物，一路陪着不是，送魏家人出村去了。 而张扬却留在院子里，被高建设等一群年轻人、半大小伙子给围了起来。 “张扬哥，你竟然骂了支书一家，你太牛了！” “魏长庚气得脸都绿了，真解气！” 张扬游手好闲，不爱下地挣工分，抽烟喝酒打牌样样俱全，的确是二流子。 但在捉兔子、钓黄鳝、下地笼、布网捉麻雀等年轻人喜闻乐见的文体活动方面，可是行家里手。 年轻人可不管爹娘“千万别跟着张扬学成二流子”的谆谆教诲，就爱和张扬玩。 瞧着小伙子们崇拜的眼神，张扬心中一笑，创业团队这不有了么！ 二丫性格泼辣，不把魏家人放在眼里，白了张扬一眼，嗔道：“幸亏你没答应把三丫嫁过去，不然，我非打断你的狗腿不可！” 不一会儿，一家人回来了，高建设和外姓人都出去了，留下张扬和二叔两家合计合计。 谁都没说话，院子里，气氛很沉闷。 爹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烟袋锅里的烟丝抽完，立刻又从装烟丝的袋子里挖了一锅子，接着抽。 娘满脸愁容，看看张扬，看看三丫，唉声叹气。 婚事告吹了，家里还有不少外债。 再说今天也算把魏长庚家得罪得死死的，以后在人家眼皮底下讨生活，那还有好果子吃？！ 这一桩桩烦心事儿好像一块块大石头一样压在心头，让他们有点喘不过气来。 爹越想越气，浑身微微哆嗦着道：“张扬啊，你说你今天为啥弄这么一出啊！” 张扬望着老父亲耐心地解释道：“魏家要三转一响和大瓦房，这简直是把我们往死里逼！” “还想让三丫换亲，你们也不是不知道魏驼子啥人，那不是把三丫往火坑里推吗？” 二叔张丰收替张扬说话：“哥嫂，你们也别气了，张扬也是有孝心，怕你们太有负担。” 二姐帮腔：“再说，张扬也是怕三丫受苦啊！” 张金魁叹息道：“但凡有丁点办法，谁也不会答应这条件。可不答应，以后哪个瞎了眼的愿意嫁给这个二流子啊！” 还真有一个瞎了眼的，愿意嫁我。 张扬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曾经让他魂牵梦绕，负疚半生的俏脸，一时间不由愣住了。 大家再次沉默了，大概都觉得的确没人愿意嫁给张扬。 唯有一个瘦得犹如豆芽菜般的小伙子吸溜着鼻涕，问道：“张扬，那你今天都不订婚了，还吃席吗？” 这小子叫张来彬，外号叫“赖皮”，是张扬二叔的孩子，家里光景一样烂包。 十三四岁的年龄，正是生长发育的时候，比一个壮汉还能吃。 可家里粮食不够啊，张赖皮整天饿得低血糖，头晕眼花的，好几次正玩着闹着呢，突然就一头扎在地上。 这家伙别的不干，就四处找吃的，田鼠及其偷的粮食，夏天雨后地里爬出的金蝉，河里的螺蛳、野生鱼……只要是一切能吃的，生堆篝火，烧烧就往肚子里塞。 这次张扬要订婚，他忙前忙后的，别管对象是谁，他就很高兴，跟过大年似的。 主要是为了吃席。 印象中，堂弟赖皮脑子挺灵活，改开后就做各种小生意，小日子过得挺红火。 九十年代，他还开了个赖皮皮鞋厂，产品在淮边县乃至黄淮市都颇为热销。 在县里置办了大别墅，开着一辆宝马X6搂着个大学生秘书招摇过市。 在清河镇，大小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张扬突然长身而起，微笑着道：“赖皮，当然要吃席！未婚妻跑了，我再去找一个！”说着，就往外面跑去！ “啥？！你找谁去？”二叔一脸懵逼。 “这熊孩子净胡屌扯，指定是昨晚上的喝得地瓜烧还没醒酒呢！唉，不争气啊，我要被他气死！”爹骂骂咧咧。 张扬一路狂奔到村头的知青点小院，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目光扫了一圈，问道：“唐雪薇在吗？” “没在，挑水去了吧！” 张扬又往水井边跑去。 “唐雪薇！” 远远地，就看到一道身影，用扁担挑着两个水桶向水井走去，张扬身形顿住，双眸湿润。 唐雪薇不是清河公社的社员，插队下乡的知识青年。 半个月前，知青们圆满完成重修清河河堤大会战任务。 公社里杀了一头猪，发了肉菜给知青点们改善生活，参加劳动的张扬也受邀去知青点一起庆祝。 张扬偷了老爹酿的三斤地瓜烧欣然赴约。 那天晚上，大家都很高兴，一起做饭、拉歌、跳舞、弹琴，还喝了不少酒。 张扬也喝醉了，醒来就发现自己和唐雪薇躺在村头辗麦场的麦秸垛里。 关键是…… 没穿衣服。 唐雪薇扎进张扬怀里，哭着求张扬娶她，让她落户在清河公社，永远留在这里。 张扬就被整不会了。 感觉这女孩有大病！ 自个是啥成色，张扬自己清楚，狗都嫌的二流子。 别人都费尽心机尽快获得回城资格，削减了脑袋往城里钻，哪有明明有机会回城，还非要留在这穷乡僻壤里的呢。 再说，张扬当时被魏淑芳迷得晕三倒四的，自然毫不犹豫地拒绝！ 事后张扬还担心这丫头到公社告自己耍流氓，但没想到，唐雪薇迟迟没有动静。 和魏淑芳的婚事有了眉目，张扬也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记忆纷至沓来，激荡的情绪让张扬站立不稳，险些跌坐在地。 前世，他和魏淑芳结婚不久，唐雪薇的回城通知也到了。 她离开的时候，张扬和三丫一起赶着骡车把她送到了县城的车站，似乎有什么话想和张扬说。 但当听到三丫说魏淑芳怀了孩子之后，她就彻底沉默下来，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回城的长途汽车。 多年以后，张扬功成名就，偶然间听说唐雪薇回城后竟然生了一个孩子。 心中怀疑的张扬找人提取了孩子的基因样本做亲子鉴定，结果，真是自己的种儿！ 原来，唐雪薇回家不久，就被家人发现了怀孕。 家人问是谁的孩子，她坚持不说，让她打掉，她非要生下来。 一来二去，就被赶出家门。 她的工作安排也很不顺利，每天要承受繁重的体力劳动，还要照顾孩子，忍受流言蜚语，身心饱受折磨。 而孩子三岁时候，突发急症。她无钱医治，孩子高烧，得了脑膜炎，留下了后遗症。 怀着无尽的愧疚，张扬找到了唐雪薇。 虽然张扬跪地道歉，拼命打自己耳光，可唐雪薇却已心如死灰，再也无法原谅和接受张扬。 张扬痛恨自己无情地抛弃了一个善良慈悲的女人，还把亲生骨肉害得那么惨！ 此后余生，张扬每晚都要依靠酗酒和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甚至数次自杀，不过都幸亏佣人发现得及时，救了回来。 “唐雪薇，等一下。”张扬回过神来，快步迎了上去。 “张扬，你有事吗？”唐雪薇放下扁担和水桶，声音娇柔好听，带着几分幽怨地看着张扬。 她穿着很简朴，衣服都洗的发白了，膝盖和鞋子上都打着补丁，但瓜子脸很精致，眉如远山含黛，双眸宛若秋水般明澈。 事实上，从后世的眼光来看，唐雪薇堪称绝色，让后世那些小网红、女明星都相形见绌。 什么“一千年一遇的美女”“古典美女”和她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最动人心魄的是，她右边那只美眸下面，长着一颗褐色的淡淡泪痣，让她有一种楚楚动人的感觉，我见犹怜。 要说为什么张扬之前看不上她，那是因为此时的审美观点和后世截然不同。 这个时代提倡“妇女能顶半边天”，短发，皮肤黝黑，结实而强壮的女性，才是漂亮的，健康的。 嗯，五大三粗，嗓门如驴的魏淑芳，就是这个形象。 而身材高挑纤细，宛若林妹妹一般的唐雪薇，根本不入张扬的法眼！ 蒙尘明珠，宝藏女孩啊！ 张扬竭力平复激动的心神，认真地问道：“唐雪薇，我想问你，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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